十七个人不是一起来的。
韩胜利七点四十到财务科。他女儿交学费的日子提前了两天,学校说逾期宿舍床位不留。他应得第二个节点四十元,要求上午拿到。
罗美珍八点十分来。两只电控箱已经装好,第三只做了一半。她按约只干到二十八号,火车票上的日期不会因为机器退货往后改。
八点半以后,张麦生、老魏、两个学徒和其余装配工陆续来。有人拿着计件表,有人只记得自己干了几个晚上。谁也没有喊口号,财务科门口仍很快堵住。
胡素云把项目账摊开。
原有余额十三块二。建明机械短借一千二百元,进账后先付退货运费与卸车一百零二,南坡鲜笋损失预付三百六,竹筛与清理费八十四,排湿管、密封圈和保温材料预付四百二十五。
账上剩二百四十二块二。
按节点应付的工钱、交通补贴和已完成计件,共九百六十三块五。
差七百二十一块三。
“先发一部分。”叶青禾说。
韩胜利问:“哪一部分?”
“每个人先拿六成。”
“我的四十本来就是六成。”
“你拿全。”
“为什么他拿全?”后面有人问。
“我女儿今天交学费。”
“我家就不花钱?”
韩胜利转过身:“我没说你家不花。你跟她要。”
很快便有了十七种急用。
孩子学费、母亲药费、南下车票、欠粮店的钱、这个月房租。一个年轻学徒只想买一双回力鞋,话说出来以后被旁边人笑,脸涨红了,仍没有改成更要紧的理由。
有人问建明机械刚借的一千二为什么先赔南坡,不先发工钱。
叶青禾说:“机器不修,南坡那单彻底没了。”
“单没了是以后没钱。工钱是现在没钱。”
“南坡的笋已经坏了。”
“我家的米也快没了。”
说话的是装配工曹大勇。他昨晚还主动留下搬退货机,此刻照样要自己的六十七块。叶青禾想说大家若各拿各的,项目马上散,话到嘴边又想起这群人从第一天便没有答应替她养项目。
“该发的都记着。”她说。
“记着不能下锅。”曹大勇道。
叶青禾提议把余下部分记作项目分红,机器卖出后按工时补,并多算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罗美珍问。
“等利润出来。”
“没利润呢?”
“那按原工钱。”
“原工钱现在就欠,为什么换个名字以后会有?”
没人肯收分红白条。
念一坐在财务桌里面。每有人报一个数,都会有人看她一眼。
承包书上名义负责人是马桂芬。项目章由她保管,支出需要她签字。那天落笔时,念一想的是借一间车间、维持一个可能与洪尔有关的生产节点。纸上没有写十七个人会在同一个上午问她钱在哪里。
胡素云从总账里抽出一张应收款留置表。
“按合同,可以先把马会计的返聘工资转进项目。四百八十,还有二十六值班补贴,够发一半。”
门口安静了一点。
钱若转进来,工人能拿到;损失落在暂时不在场的马桂芬身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用来借过车间。
071没有说话。
念一拿起红笔,把四百八十和二十六两行全划掉。
胡素云按住表:“合同写了可以留置。”
“也写了先处置成品和项目材料。”
“成品一台坏、一台退,处置给谁?”
“还有材料。”
“材料卖了,第三台不做?”
念一看向叶青禾:“你仓库里有什么没装?”
叶青禾没答。
“马会计问你。”韩胜利说。
“十二套新轴承。”叶青禾道,“第三台和后续改型用的。”
“多少钱?”
“买来一套七十八。”
“能卖多少?”
“现在退给配件站,最多六十八。”
十二套卖掉八百一十六元,正好能填大半缺口,也会立刻损失一百二十元。第三台药材机没有轴承,红章意向书只能继续等。
叶青禾说:“那批不能卖。”
罗美珍问:“为什么?”
“药材站第三台要用。”
“药材站给钱了吗?”
“有采购意向。”
“我也有火车票。”
叶青禾把手伸进工装口袋,摸到那张烫金名片。边角已经起毛。她没有拿出来。
“先卖十套。”念一说,“留两套备用。”
“两套做不了一台。”
“十二套现在也做不了。没钢板,没风机,工钱还欠着。”
“卖了再买要涨价。”
“那是后面的账。”
“后面的账也是账。”
“马桂芬的四百八十不是后面的账?”
叶青禾不说了。
轴承要卖,还得先出库。
材料科保管员说这十二套虽由项目款购买,入库单盖的是榆江轻机厂材料章,外卖必须有生产科和财务科共同批准。潘长河不肯立刻盖:“今天卖轴承发工钱,明天客户问第三台为什么停,谁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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