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不肯算在工期外面。
双泉乡的机器交付第五天,周桂兰打来电话,说右侧风机有异响。
叶青禾先问声音什么时候有。
“下雨以后。”
“机器淋雨了?”
“在仓库里。”
“屋顶漏不漏?”
“老仓库哪有不漏的?”
“那不属于机器问题。”
“机器放进仓库以前,屋顶也漏,风机没响。”
这句没法反驳。
当天只有一班去双泉的客车。叶青禾与陈砚带上轴承、密封圈、绝缘表和两身换洗衣服赶过去。出城时雨还不大,过了白石桥,车窗外已经看不清田埂。
客车顶也漏。
陈砚坐靠窗,雨水沿窗框滴到肩上。他找司机要一块破塑料布,塞进缝里。车颠一下,塑料布掉一次。叶青禾看了几回,最后把自己的搪瓷水杯放在他肩膀旁边接。
“满了叫我。”她说。
“杯子会翻。”
“你扶着。”
“我还带着工具箱。”
“那你选一个。”
他选了工具箱。半小时后,右肩全湿。
双泉的仓库比电话里说的更潮。
屋顶漏五处,周桂兰用盆接了四处,第五处正落在机器木包装箱旁边。交货以后,木箱没扔,拆开的板靠墙堆着,吸足了水,底部已经发黑。仓库里还有十几筐刚收的香菇,雨天湿气重,菌盖摸上去发黏。
机器没有直接淋雨,地面却返潮。右侧风机外壳上凝着一层细水珠。
“昨天以前没响。”周桂兰说,“夜里开到第三小时,像里面有石子。”
陈砚先用手转叶轮。
转到半圈处有轻微刮擦。拆开防护罩,轴承端盖里进了湿气,润滑脂发白。不是雨水直接灌进去,更像运输和仓库存放后冷热交替形成的冷凝。
“换轴承。”陈砚说。
叶青禾问:“带的是几号?”
陈砚打开工具箱。
他们带了两套。型号没错,品牌却是临时从县配件店买的。原先那十二套新轴承已经卖掉发工资,这两套价格更贵,包装反而薄。
“先换一套,另一套留。”叶青禾说。
“左右一起换。”
“左边没响。”
“同批轴承,同样环境。”
“客户只报右边。”
周桂兰在旁边道:“我两边都要不响。”
最后两套全换。
旧轴承拆下来,内圈没有裂,滚珠也完整,只有润滑脂乳化。叶青禾认为清洗换脂还能用,周桂兰不肯:“刚交五天的机器,不能让我先学会洗轴承。”
“新轴承的钱谁出?”
“你们。”
“仓库返潮不是制造问题。”
“你们卖的是下雨天烘香菇的机器。晴天我放外面晒,买它做什么?”
叶青禾拿合同找天气条款。合同没有写防雨,也没有写仓库必须干燥,只写正常室内环境。什么算正常,双方各能讲一套。
周桂兰又提出这半天不能开机,误掉的一批香菇若变质,也要算售后损失。
“停电是乡里的变压器。”叶青禾道。
“不停电你们也没修完。”
“雨天道路耽误两个小时。”
“雨没有在合同上签字,它不算工期?”
这句话之后,谁也没能把雨从工期里划出去。
念一不在,没人当场算出这半日值多少钱。周桂兰先记在一张香菇收购单背面,叶青禾在旁边写“责任未定”。两行字被屋顶漏水滴中,墨很快洇到一起。
拆到一半,仓库停电。
乡里变压器被雷打过,什么时候来电没人知道。陈砚用手电照,叶青禾拿扳手。两人姿势换了三次,总有一个人的脑袋挡住光。
“你往左。”叶青禾说。
“我的左还是你的左?”
“有窗户那边。”
“四面都有窗。”
“不漏雨的那扇。”
陈砚抬头看了一圈:“没有。”
周桂兰点了两盏煤油灯。灯芯冒黑烟,照明不如手电,倒把仓库里的潮气熏出一层味。众人一直干到傍晚才换好。
换好还不能装回防护罩。陈砚把新轴承先在煤油灯旁烘了一阵,又嫌灯烟会进油脂,改用搪瓷盆盛热水温。叶青禾说密封包装没开,没必要;他坚持外圈温差太大硬装会伤配合面。
“你在厂里没这么讲究。”她说。
“厂里有加热板。”
“没有加热板才看出你事多。”
“事少的那批轴承已经卖了。”
叶青禾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你要是舍不得,回去买回来。”
“我只说事实。”
“你每次难听话都叫事实。”
周桂兰从旁边递来一块干布:“先把事实擦干。”
两个人各拿一角布,把端盖与轴擦净。布只够一块,后来被机油染成两种颜色。
电仍没来。
机器不能试。回县城的末班车三点已经走,白石桥下水涨到桥面,连拖拉机也不肯夜里过。周桂兰安排他们住仓库后面的值班间。
值班间只有一张窄木床和一把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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