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惠丰只回了六个字:全批换圈,复验。
电报是第二天上午到建明机械的。邵建明拿着原件赶回厂,纸条背面还粘着电报局的复写纸。
他说第一辆车已经到省城铁路货场,六台没装火车,司机按小时收等车费。邻市能凑到十八只原厂密封圈,够换九台。余下十一台所需的二十二只,最快六天。
“十八只先给路上的六台,剩下六只换已经漏的三台。”叶青禾说,“没运行的先做长试,漏了再换。”
邵建明把电报递给她:“客户说全批。”
“他们没看机器。”
“他们看见我们自己报的材料异常。”
昨晚陈砚把试验记录、密封圈尺寸变化和首车编号一并交给了建明机械。邵建明不敢瞒客户。若车到南方才漏,六个收购站会把同一份问题发给六个地方;现在只是停在省城,多付等车和换件。
“二十台全换,”胡素云算,“原厂圈八百八十,拆装人工至少一千二,货场换六台要带工具、带人,来回路费加等车先按七百。连续试验再用电——”
“人工为什么一千二?”叶青禾问。
“每台拆左右盖、管路、轴承座,按六十。”
“不是每台都要拆两边。”
“客户要全批换。”
“全批是一边漏也拆两边?”
没人能替客户解释这两个字究竟细到哪一只螺钉。
项目专户剩下一万七千多。看着不少,其中九千二是已完成底架、外壳与电控的人工节点,三千八要付钢板和接触器尾款,旧订单留置与药材站赔付还没结。全部返工的钱不是没有,只是付出去以后,至少一批人的工钱要重新变成“等验收”。
韩胜利听到这儿,把自己的计件本摊开:“十二只底架,八只外壳,我这一千九百六十五先结。”
“底架已结,外壳还差六百四。”胡素云说。
“今天给。”
“今天账上能给。”
叶青禾道:“先别结最后两只,返工还要焊。”
韩胜利把本子从胡素云手下抽走:“返工另算。”
“我知道另算。钱留着,晚上——”
“留在账上就可能先买密封圈。给我,我晚上愿意干再拿回来算。”
“谁会让你拿回来?”
“所以先给。”
胡素云最终给他开了六百四的支票。银行下午才兑,韩胜利把支票折进烟盒,没再接新外壳。
叶青禾仍不肯把二十台全部拆开。
她提出每台跑满十二小时,出现渗油的换;没有渗油的记录批号,派人跟到现场。惠丰不同意,回复说同批胶料已经有一只失效,不能把剩下十九台当十九次赌运气。
叶青禾给对方打长途。
电话转过三个办公室,最后接到设备科。她说自己坐火车过去,第一批安装、试机全由她盯,出问题现场换,误工与材料写她个人承担。
对方问:“你个人拿什么承担?”
“我是技术负责人。”
“名字能抵货款吗?”
“机器是我设计的。”
“所以才让你们换。”
电话那头有人催占线太久。设备科的人把要求重复一遍:二十台全部更换合格密封圈,逐台连续复验,未完成不接货。
“你来不来,是你们内部的事。”他说。
电话挂断以后,叶青禾还握着听筒。话务员在里面问要不要续时,她说不要,隔了几秒又问刚才的长途费能不能记到建明机械。话务员说只管记拨出单位,叶青禾只好把电话放下。
陈砚整天没有进二装。
质量科收回了首批检验单,只有第七台的失效记录贴在门外。叶青禾去过一次,门开着,陈砚不在。他那只锁住卡尺的抽屉仍旧锁着。
下午,韩胜利把工具往帆布包里装。
焊帽是他自己的,钳子两把,角尺一把,磨短的划针三根。焊把与气瓶属于厂里,他没有动。叶青禾看着他收:“六百四还没兑。”
“银行说两点半以后。”
“你现在走,返工谁焊?”
“谁决定不全返,谁焊。”
“我说漏的换,没说一台不拆。”
“拆多少你自己都没数。”
“今晚先把第八到十二台跑起来。”
“跑完漏了,明天拆;不漏,客户也让拆。我现在焊第十三台干什么?”
韩胜利拍了拍装着支票的烟盒:“我只算到今天。”新焊一台,可能多一台等返工的钱。他女儿下个月的饭票不会因为叶青禾去南方担保就便宜。
叶青禾说:“这批做完有三个月活。”
“先把这星期做的算完。”
韩胜利提起包。包口没系紧,一根划针掉出来,滚到叶青禾脚边。他弯腰去捡,她也弯,两个人脑袋碰了一下。
“你留着。”他说,“反正短了,不值钱。”
“我不要。”
韩胜利还是走了。那根划针留在地上,后来被人踢进第十台底架下面。
傍晚,另外三个临时工也没来接夜班。张麦生说他们不是罢工,只是白天工钱还没算清,不肯再记一个晚上。罗美珍在装最后一只电控箱,她把柜门合上,提醒叶青禾自己明天下午要去车站办行李托运,办完不一定再回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