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地面没有那么安静(1 / 1)

废料车开出不到八百米,三号桶里的人开始砸驾驶室。

“停车!”

他隔着铁板喊,声音比桶撞得还响。

“我要回去!”

梁砾没停:“外闸关了。”

“我不去南环!”

“没人请你。”

“车是范吉的!”

“车是西区环卫的。”念一提醒。

梁砾说:“现在是我的。”

顾长夏从两只座椅中间退回车厢,先给那个男孩找面罩。男孩自己从衣服里面摸出一只折叠半面罩,滤片还没拆封。他不是没准备上地面,只是没准备跟梁砾上地面。

前面有一座废弃高架。

梁砾把车拐进桥底,刚踩刹车,男孩便抱着抽油泵跳下去。他落地没站稳,膝盖磕在护栏上,还是一瘸一拐往回跑。

“西三外勤棚在东边。”梁砾朝他喊。

男孩停下来,看了看已经认不出方向的路口,又折回来。

他从车边经过时,骂了一句:“车贼。”

梁砾隔着车窗说:“你也是。”

男孩想了想,没反驳,抱着泵往东走了。

地面第一次静下来。

念一摘掉头盔。

里面的味道也第一次完整出来。

梁砾把脸转向另一边:“两格水。”

“先记着。”

“用什么还?”

“我有半罐糖。”

话一出口,祝满仓的记忆便告诉她,那半罐糖藏在床板下第三块松砖里。攒了七个月,谁都没说。她刚来不到两个小时,已经替人许出去一半。

念一改口:“不一定给。”

“那就三格水。”

“怎么还涨?”

“赊账费。”

顾长夏没听他们争。她站在车外,仰头看天。

天是白的。

不是云,也看不出太阳在哪儿。高架断掉的一截伸进灰白里,尽头黏着几株干草,风一来,草根带着土往下漏。

细灰打在车壳上。

沙,沙沙。

梁砾掀开前盖检查油管。金属盖铰链缺油,吱呀一声。

顾长夏立刻回头。

远处一块只剩“家”字的广告牌拍上墙面。

啪。

她又回头。

桥面上滚过一只空罐,罐口磕到水泥缝,连续响了六七下。她盯着坡道,手已经摸到腰间。那里没有刀,也没有枪,只有刚才从食堂拿出来的弯餐刀。

“没人追。”梁砾说。

“我没说有人追。”

“你已经看了九次。”

“七次。”

“我数的是九次。”

“你在看油管,怎么数?”

“你每回看,鞋底都拧一声。”

顾长夏低头。工作鞋右脚底脱了一小块胶,转身时会在灰地上发出短短的摩擦声。

她用另一只脚把那块胶踩掉。

鞋底不响了。

广告牌仍在拍墙。

啪。

过一会儿,又啪。

念一原先以为末日后的地面该很安静。没有车,没有人声,没有谁开窗把收音机放得太响。真正站在这里,才发现少了人,剩下的东西都在各响各的。

风钻空楼。

灰磨铁皮。

一截不知接往哪里的电线,在桥洞顶上轻轻嗡鸣。

071说:“当前空气颗粒浓度超过宿主安全阈值。”

念一把牙托往里按了按:“你能不能说点梁砾不知道的?”

系统停了一会儿:“顾长夏的面罩漏率可能高于安全阈值。”

梁砾确实不知道这个。

念一走过去:“你的面罩漏。”

顾长夏说:“谁告诉你的?”

“周既白。”

“他还说什么?”

“十三。”

顾长夏抬手压住面罩边缘。这个动作维持不了四十二公里。

梁砾从车座底下拖出一只扁铁盒。里面有两个滤片、一卷密封胶和一副比念一手里那只头盔旧得多的全面罩。

“一包朝天椒。”他说。

“没有。”

“能发芽的都行。”

“北七的东西不是我的。”

“现在也没拿到。”

“所以更没有。”

梁砾把全面罩放回去。

念一说:“人要是先坏了,你找谁拿种子?”

“她还有备用滤片。”

顾长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的滤棉,换上,又用密封胶缠住裂开的压条。

“暂时够。”她说。

她说完仍没看梁砾,梁砾却把铁盒留在了车外,没有马上收。

油管只是被抽油泵刮松,梁砾重新卡好,用手压了半分钟。念一拿食堂带出来的旧布擦头盔,省着水,只把内衬最糟的一块冲了一遍。

三只圆桶扶正时,从桶底滚出一只红色塑料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做成一朵向日葵的样子。花心是喇叭,花瓣上印着晴、雨、风、雪,应该是教孩子认天气的玩具。边角被泔水泡得发黑,背后电池盖早不见了。

念一用布把它捡起来。

“扔了。”梁砾说。

“里面有电池。”

“漏了。”

一节旧电池斜卡在槽里,表面结着白霜似的盐。念一用开罐铁片把它撬下来,玩具喇叭突然响了一声。

四个人都停了。

先出来的是一段变调的童声:“今天是——”

日期被杂音吃掉。

接着换成一个女人平稳的播报声。

“地面开窗预计于十一时四十分提前结束。西风转南,南环高架十二时后禁止通行。请外勤人员——”

声音到这里断掉。

塑料花心里冒出一点焦味,再也不响。

梁砾看了一眼表。

十点零七分。

顾长夏问:“这是谁今天的预报?”

没有人回答。

坏掉七年的儿童玩具躺在念一手里,电池已经被她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