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器没有拆。
顾长夏把它装进空饭盒,扣上盖,放到广播车驾驶座下面。
“十九点以前再说。”她道。
梁砾问:“十九点以后它替你做主?”
“十九点以前我自己做。”
“做什么?”
“到时候再说。”
梁砾不喜欢这种答复。他自己经常这样答别人,轮到别人答他,便觉得拖欠。
车队中午出发。
废料车在前面拖,广播车头在后,婚宴灯架焊成的车厢歪歪斜斜跟在最后。右边小轮每转一圈都响一下,像有人一路用指节敲杯子。
梁砾开到第一个岔路,往南打方向。
顾长夏在副驾驶看地图:“北七走右边。”
“右边塌了。”
“气象图标的是前面三公里,不是路口。”
“我知道。”
“那你往哪儿开?”
“旧市场。”
“不去。”
“我要一包朝天椒。”
他说得像要一只新滤芯。
念一以为他至少会说拿去换什么。
梁砾说:“自己种。”
“你有地?”
“以后有。”
“以后是什么时候?”
“晴谷给外来运输客留半格温室。交够两百趟货,或者带一份他们没有的作物。”
“你跑多少趟了?”
“二十七。”
离两百还很远。他说起来却像下个月便能领到地。
“拿到以后种粮不好?”念一问。
“半格地种多少粮都吃不饱。”
“辣椒能吃饱?”
“不能。能让吃不饱这件事有点味。”
灰落后的第一年,梁砾在东站吃了四个月营养糊。他拿旧打火机换过半根干辣椒,舍不得吃,每顿只在碗沿蘸一下。第七天,同屋的人拿它煮了一锅水,八个人分完,谁也没吃出辣。
梁砾至今认为,是水放多了。
顾长夏把地图折起来:“没有。”
“北七有地方蔬菜库。”
“有也不是我的。”
“你去救它,我带路,分我一包。”
“照你这个算法,修门的人拿一包,搬箱子的拿一包,开车的再拿一包。等送到地方,剩一张目录。”
“目录能吃?”
“种子也不一定能吃。”
“辣椒能。”
“繁殖材料做过药剂处理。”
“没处理的呢?”
“要先做发芽率和病害检测。”
“发了芽就归我?”
“发了芽更不归你。”
梁砾仍往南开。
顾长夏伸手去抢方向盘。
梁砾一肘压住:“车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
这句话很有效。
梁砾沉默了几秒,车速降下来,却没有掉头。
后面广播车按了三次喇叭。宋迟在频道里问:“为什么改路?”
梁砾拿起电台:“找滤芯。”
顾长夏朝话筒说:“找辣椒。”
宋迟道:“两个都没有。回来。”
梁砾关电台。
南环旧市场离岔路只有一公里半。
他保证十分钟。
最后花了三十七分钟。
市场顶棚塌了一半,卖种子的铺子在最里面。门前卷帘被碎梁压住,梁砾找来一根撬杠,又用废料车千斤顶把梁抬高一寸。他侧身钻进去时,外套后背被铁皮划开一道长口。
铺子原先叫丰年种苗。招牌上的丰字掉了上半截,剩下一个不太像字的东西。橱窗里还立着两排彩色包装,番茄红得发亮,黄瓜一根比一根直,都是灾前印给人看的好收成。
梁砾隔着破玻璃看了两秒,先去翻角落的地方品种柜。
柜门锁着。他没找钥匙,直接拆合页。
里面有三十多只牛皮纸袋,大半被虫咬空,没有朝天椒。他仍一袋袋倒在掌心看,碎皮、虫粪和干瘪的白籽从指缝漏下去。
有两颗形状完整。
顾长夏进来捏了一下。种皮随手指塌下去,只剩空壳。
“死了。”她说。
梁砾把两颗空壳放回纸袋:“你不捏,至少还能看。”
“看也不会发芽。”
“你们做种子的只认发芽?”
“不然那叫收藏。”
顾长夏不再同他争,把被撬掉的合页放进柜里。梁砾却连两颗空籽也没有带,纸袋原样塞回最下面一格。
顾长夏站在外面看表。念一听见梁砾还在里面拖纸箱,宋迟已经爬上车顶看南边的灰线。
“风在加。”他说。
顾长夏又催:“梁砾。”
“找到了。”
他从门下挤出来,手里抱着三只透明袋。
不是种子。
是辣椒面。
包装褪成淡红,上面印着一碗油亮的面。两袋已经受潮,粉末结成硬块;第三袋封口没破,里面却长出一层灰绿色的霉。
顾长夏看一眼:“扔了。”
梁砾把袋子翻来覆去:“里面也许有完整籽。”
“霉菌毒素比辣椒耐煮。”
“我又没说现在吃。”
顾长夏忽然有点想笑,忍住了。她看一眼时间,笑意便更没有了。
离梁砾保证的十分钟已经过去二十七分钟。南边天际那道灰线比刚才高了一截,高架桥底的空罐不再往西滚,贴着地面转了半圈,换了方向。
宋迟从车顶下来:“风预报可能又晚。”
梁砾还在看那三袋辣椒面。
梁砾撕开最干的一袋。
顾长夏伸手拦,没拦住。他用小指蘸了一点暗红色粉末,先闻,再用舌尖碰了碰。
念一问:“辣吗?”
梁砾没答。
过了两秒,他打了第一个喷嚏。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顾长夏往旁边让,嫌他把灰喷到地图上。宋迟在车顶数到第五个,梁砾弯下腰,仍攥着那只开口的袋子。
第六个打完,他缓了口气。
念一以为结束了。
梁砾又打出第七个。
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袖口擦了擦,把那袋发霉的辣椒面重新折好,塞进自己外套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