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豆先在案板上滚了一圈。
它比普通青壳豆细,颜色偏黑,一侧有一道弯弯的白脐。方冬青正背对案板刷锅,新来的帮厨齐娟看见,顺手捏起来。
“掉了一颗。”她说。
没人应。
齐娟把豆扔进了汤锅。
汤还没开。豆落进去,连声响都没有。
五分钟后,顾长夏来找豆。
她把一只白色样本盘放在二号食堂,是因为实验层的称量台被黄芪样本占满,食堂这台旧秤刚校过。盘里原有十三枚河滩龙牙豆,一枚一格,准备称完后分别做吸水试验。
现在有十二枚。
“谁碰过这个盘?”她问。
方冬青还在刷锅:“没人。”
“这里少一枚。”
“你拿来就是这些。”
“十三枚。”
“我没数。”
齐娟听见“豆”,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顾长夏看见了。
“你碰过?”
“案板上掉了一颗。”
“在哪里?”
齐娟指锅。
顾长夏把火关了。
“捞出来。”
汤锅里原本就有豆。
昨晚剩的青壳饲用豆泡软后剥了皮,跟薯块、菌梗一起煮。锅刚滚过两次,汤色发灰,豆子沉在底下。齐娟拿漏勺捞第一遍,出来七颗半;第二遍捞出一堆碎薯;第三遍,豆皮已经浮得到处都是。
没有那道弯白脐。
“全倒出来。”顾长夏说。
方冬青放下刷锅布:“这是午汤。”
“我知道。”
“倒哪里?”
“滤布。”
“滤布刚滤过菌渣。”
“洗。”
“洗滤布也要水。”
顾长夏转身去拿洗菜盆。那只盆边缘裂了一道,方冬青拦住:“装热汤会漏。”
齐娟仍握着漏勺,脸慢慢白了。
“那是什么豆?”她问。
“河滩龙牙豆。”
“不也是豆?”
顾长夏看着她。
齐娟想把话改好一点:“我是说,我以为掉出来的粮食不能浪费。”
“所以你把没洗、没登记、不知道有没有药剂残留的东西扔进一锅饭?”
“就一颗。”
“一颗也够做一份发芽检测。”
“煮熟了还能发吗?”
这句问得太实在,顾长夏一时没骂出来。
她把锅盖扣上,不许开饭。
午汤原本给北七新登记者。昨晚他们吃过恢复餐,今天开始要帮食堂清库存、搬水桶,三十二个人中有二十六份在这口锅里。阮禾端着那只零件盘来时,队伍已经排到门外。
“为什么不开?”有人问。
“锅里有样本。”方冬青说。
“有毒?”
“不是。”
“那是什么?”
“种子。”
外面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骂了句脏话。
齐娟也是北七出来的。封库前她管清洁,不认识种质编号;进栖川后食堂缺人,才换了临时帮厨带。听说这一锅正是给自己那批人,她把围裙解下来,说从她的饭里扣。
“扣你一碗,豆会回来?”顾长夏问。
齐娟把围裙又系上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负责。
在北七封门的第六天,她曾从排水沟里捡回五颗泡胀的粮豆,冲两遍,照样煮给大家。那时没人问污染,少一颗就真少一口。进食堂后,方冬青教她的第一条也是案板上的粮不能扫进垃圾桶。
她只学会了半条。
顾长夏最终让人把汤分进四只小锅,一锅一锅用漏勺过。找到的每一颗深色豆都摆到白盘上,剥皮、对脐。前六颗是青壳豆,后两颗煮烂了,拼不回形状。
四十分钟过去,汤凉了。
河滩龙牙豆没找到。
顾长夏站在四只锅中间,脚边全是溅出来的灰汤。她可以把整锅判成材料污染,也可以承认那颗豆已经没有任何可检测的价值。
门外的人仍等着。
有个老人敲了敲碗:“顾老师,种子也吃饭?”
顾长夏抬头:“闭嘴。”
老人真闭了。
她把白盘里的碎豆全倒回锅,重新点火。方冬青问还能不能发,顾长夏说能。
“样本污染呢?”
“已经煮了四十分钟,污染死了。”
“那种子——”
“也死了。”
汤重新冒热气后,顾长夏拿了第一碗。
不是为了证明无毒。她从早晨到现在没吃东西,也不想让别人先在她面前嚼到那颗豆。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用舌尖压过,遇到硬一点的东西便吐在勺里看。半碗以后,方冬青不再等她,下令开闸发汤。
齐娟给后面的人盛,勺子一直磕锅沿。
顾长夏喝到碗底,没有捞到豆。
只剩一小块颜色不同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