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一颗种子被煮进汤里(1 / 1)

那颗豆先在案板上滚了一圈。

它比普通青壳豆细,颜色偏黑,一侧有一道弯弯的白脐。方冬青正背对案板刷锅,新来的帮厨齐娟看见,顺手捏起来。

“掉了一颗。”她说。

没人应。

齐娟把豆扔进了汤锅。

汤还没开。豆落进去,连声响都没有。

五分钟后,顾长夏来找豆。

她把一只白色样本盘放在二号食堂,是因为实验层的称量台被黄芪样本占满,食堂这台旧秤刚校过。盘里原有十三枚河滩龙牙豆,一枚一格,准备称完后分别做吸水试验。

现在有十二枚。

“谁碰过这个盘?”她问。

方冬青还在刷锅:“没人。”

“这里少一枚。”

“你拿来就是这些。”

“十三枚。”

“我没数。”

齐娟听见“豆”,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顾长夏看见了。

“你碰过?”

“案板上掉了一颗。”

“在哪里?”

齐娟指锅。

顾长夏把火关了。

“捞出来。”

汤锅里原本就有豆。

昨晚剩的青壳饲用豆泡软后剥了皮,跟薯块、菌梗一起煮。锅刚滚过两次,汤色发灰,豆子沉在底下。齐娟拿漏勺捞第一遍,出来七颗半;第二遍捞出一堆碎薯;第三遍,豆皮已经浮得到处都是。

没有那道弯白脐。

“全倒出来。”顾长夏说。

方冬青放下刷锅布:“这是午汤。”

“我知道。”

“倒哪里?”

“滤布。”

“滤布刚滤过菌渣。”

“洗。”

“洗滤布也要水。”

顾长夏转身去拿洗菜盆。那只盆边缘裂了一道,方冬青拦住:“装热汤会漏。”

齐娟仍握着漏勺,脸慢慢白了。

“那是什么豆?”她问。

“河滩龙牙豆。”

“不也是豆?”

顾长夏看着她。

齐娟想把话改好一点:“我是说,我以为掉出来的粮食不能浪费。”

“所以你把没洗、没登记、不知道有没有药剂残留的东西扔进一锅饭?”

“就一颗。”

“一颗也够做一份发芽检测。”

“煮熟了还能发吗?”

这句问得太实在,顾长夏一时没骂出来。

她把锅盖扣上,不许开饭。

午汤原本给北七新登记者。昨晚他们吃过恢复餐,今天开始要帮食堂清库存、搬水桶,三十二个人中有二十六份在这口锅里。阮禾端着那只零件盘来时,队伍已经排到门外。

“为什么不开?”有人问。

“锅里有样本。”方冬青说。

“有毒?”

“不是。”

“那是什么?”

“种子。”

外面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骂了句脏话。

齐娟也是北七出来的。封库前她管清洁,不认识种质编号;进栖川后食堂缺人,才换了临时帮厨带。听说这一锅正是给自己那批人,她把围裙解下来,说从她的饭里扣。

“扣你一碗,豆会回来?”顾长夏问。

齐娟把围裙又系上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负责。

在北七封门的第六天,她曾从排水沟里捡回五颗泡胀的粮豆,冲两遍,照样煮给大家。那时没人问污染,少一颗就真少一口。进食堂后,方冬青教她的第一条也是案板上的粮不能扫进垃圾桶。

她只学会了半条。

顾长夏最终让人把汤分进四只小锅,一锅一锅用漏勺过。找到的每一颗深色豆都摆到白盘上,剥皮、对脐。前六颗是青壳豆,后两颗煮烂了,拼不回形状。

四十分钟过去,汤凉了。

河滩龙牙豆没找到。

顾长夏站在四只锅中间,脚边全是溅出来的灰汤。她可以把整锅判成材料污染,也可以承认那颗豆已经没有任何可检测的价值。

门外的人仍等着。

有个老人敲了敲碗:“顾老师,种子也吃饭?”

顾长夏抬头:“闭嘴。”

老人真闭了。

她把白盘里的碎豆全倒回锅,重新点火。方冬青问还能不能发,顾长夏说能。

“样本污染呢?”

“已经煮了四十分钟,污染死了。”

“那种子——”

“也死了。”

汤重新冒热气后,顾长夏拿了第一碗。

不是为了证明无毒。她从早晨到现在没吃东西,也不想让别人先在她面前嚼到那颗豆。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用舌尖压过,遇到硬一点的东西便吐在勺里看。半碗以后,方冬青不再等她,下令开闸发汤。

齐娟给后面的人盛,勺子一直磕锅沿。

顾长夏喝到碗底,没有捞到豆。

只剩一小块颜色不同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