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1 / 1)

BOX:0906

这个世界宛如一片铅灰色的大海。

楼群起伏如凝固的浪头,玻璃映不出天光,只盛着一格一格的灰白,仿佛无数装满了雾气的匣子。

街巷沉在楼宇之间,细窄而悠长,像是谁用铅笔在大地上划出的一道道痕墨。

路上行人从灰雾里走出来,又走回灰雾里去,衣角掀不起半点颜色,连影子都淡得像一声叹息。

清晨是浅灰的,薄薄地浮在半空;黄昏是重灰的,沉沉地压向地面。

雨落下来也是灰的,细密的针脚缝合着天空与大地。

在这里,所有事物都学会了同一种语言,一种介于黑与白之间、无比温柔的沉默。

整个世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淡得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云烟。

人们在烟里活着,在烟里做梦,以为天地本就没有另一种模样。

一个身影立在楼宇最高处的边沿,俯瞰着这座毫无颜料的城。

“0906号,这里居然一点颜色都没有……”

她坐在一把钥匙形状的银白色紫晶法杖上,左腿搭着右腿,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巨大的宽沿巫师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黑色的裙摆垂落,随着高空的风轻轻浮动,双腿相互摩擦出丝袜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这个寂静得过分的世界里清晰得近乎突兀。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街道。蔓延在角落的灯光滤过灰蒙蒙的空气,无论如何照射,目之所及皆像一张存放多年的黑白照片,边缘甚至有些褪色。

行人行走时总带着一股微妙的卡顿,抬脚的瞬间、落步的瞬间,中间的过程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截。

他们重复着步履、转弯、相遇、错开,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齿轮一格一格拨着往前推进,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她就这么坐着,坐在整个世界之上,像一幅被单独补上了所有帧数的画面,还额外上了色。

她忽然收起腿,身体前倾,从法杖上松手落下。

下落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推倒了90度。

她并没有径直坠向楼宇下的马路,反而像脚步落下楼梯的某一级那样,单脚轻轻踏在了楼壁的玻璃幕墙上。

靴跟与玻璃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像给这座睡着的城市投下一道闹铃声。那声音顺着玻璃墙面一路滑出去,滑动得比正常的声波要慢半拍,仿佛连回音都被这个世界抽掉了几帧。

她站稳后,没有急着动,而是侧过头,看向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紫眸映在灰色的玻璃上,瞳色的边缘泛着一层微光,像一颗落在清水里的墨滴,把周围一小片灰烬也晕染出一点点湿润的感觉。

镜中人也看着她,穿着同样的帽子、同样的黑丝绒裙、同样的银白色法杖,浑身保持着和本体一致的颜色。

唯一不同是,她的动作有一种轻微的延迟,像信号不好的视频通话。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玻璃,镜中人的指尖也贴上来,却隔了一拍才到达。

“这世界,还真印证了澜面鸮的想法。”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被风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送得很远。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品尝到什么有趣的滋味,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

“有趣。”

她跳下玻璃,落回大楼的顶檐。一只灰色的鸽子从她头顶掠过,带着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片羽毛像一片灰白色的雪,在天空里脱落,下一秒便到了她眼前。

中间飘落的过程被整个省略了,仿佛有人剪掉了胶片中的一段,将这里和那里直接拼在了一起。

她伸手一够,把那片羽毛握进掌心。

鸽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能感受到它在她指缝间留下的一点温度,像这个灰烬世界唯一残余的呼吸。

就在这时,远处大厦上原本循环播放着王庭宣传海报的银幕,不知什么时候切换了一则广告。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是现实世界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画面。

她半躺在楼沿边,随手把法杖横在背后当作靠垫,就这样像个贴在楼面上的蜘蛛侠一样,望着跨江大桥对面的巨大银幕。

银幕上出现了三个人的轮廓。

她眨了眨眼,看清之后,原本松弛的表情生出一丝变化。

因为这个世界除黑白之外别无颜色,她随手一挥,一面薄到几乎没有厚度的毛玻璃般的空间在她眼前悬起。

在那片空间里,世界被自动补上了帧数,所有人影、车流、云层都变得连续而流畅,仿佛恢复了现实世界应有的节奏。

只是那些被修复的动作依然是灰色的,流畅却苍白,像一道被重新拼合的旧梦。

她透过这面玻璃望向银幕,目光穿过那些修复后的画面,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宣传海报,三个人的剪影几乎占满了整幅画面。

右侧是一个正在拉小提琴的女性上半身剪影,琴弓高高扬起,像一道弧形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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