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赤着脚,踩在厚软的地毯上。
红色的裙摆在大理石楼梯转角一晃,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只留下一声极其慵懒、清脆的轻笑声。
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霍霆霄站在大厅正中央。
他收回视线。
感觉自己那件破了洞的衬衫领口,还残留着她指尖那微凉的温度。
烫得他锁骨处的皮肉都在发麻。
他伸手,有些狼狈地理了理自己那被扯歪了的风纪扣。
大掌上全是黏糊糊的冷汗和泥水。
蹭在纽扣上。
留下几道黑印子。
大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洛敬山和三个儿子,像三尊刚出土的石雕。
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霍霆霄。
空气里全是他们三个大老粗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和未干的火药味。
熏得人直翻白眼。
洛敬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手里的旱烟袋在桌角重重磕了两下。
“老三,你过来。”
老头子吹了吹烟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用你的大鞋板子,朝老子脸上呼一巴掌。”
“我怎么觉得,这天都快亮了,我还在做梦呢?”
“爹,不用呼。”
洛砚廷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吱呀——”
破椅子承受不住他的重力,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他把手里的冲锋枪往桌上一扔。
“因为我也觉得,我这双招子,可能真瞎了。”
洛砚廷死死盯着霍霆霄。
越看,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上,表情就越精彩。
大张着嘴,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哈喇子。
突然。
洛砚廷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厅里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指着霍霆霄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太监。
“等等!爹!二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洛砚廷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
里面满是不可思议和极度的崩溃。
“所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颤抖。
“你就是那个天天被晚晚拿扇子挑下巴,还被逼着在屋里上课的穷酸老师?!”
“你就是那个在后花园,被晚晚故意凑到耳边吹气,吓得落荒而逃的苏望辰?!”
“你就是那个……那个大半夜高烧不退,拉着晚晚求抱抱,最后还被塞在床底下的苏望北?!”
洛砚廷一连串的问题。
像连珠炮一样。
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得霍霆霄外焦里嫩。
霍霆霄的脸,“腾”的一下。
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红晕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尖,烫得能直接在上面贴饼子。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战场上杀人无数。
被敌军用大炮顶着脑袋,都没这么窘迫过!
现在,他那些丢人现眼的黑历史,竟然被他的大舅子,当着他的面,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像扒底裤一样,给抖了出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从腰里掏出勃朗宁。
把洛砚廷那张破嘴给死死缝上!
“洛三少。”
霍霆霄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沙哑。
他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大掌死死攥着枪柄。
“在下说过,那是……情投意合。”
“我呸!”
洛砚廷啐了口唾沫。
“情投意合能把你吓得脸红脖子粗?”
“你当时那熊样,连我一拳都接不住,你还敢说是少帅?!”
“老三,闭嘴。”
二哥洛砚舟冷冷地打断他。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镜片上沾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被他用衣角粗暴地擦掉。
“少帅。”
洛砚舟走到霍霆霄面前,眼神里闪烁着极其精明的算计光芒。
“我记得,你高烧那天,晚晚可是亲自给你解了衣服,擦了身子。”
他指了指霍霆霄肩膀上那道新鲜的刀疤。
“你那时候,是不是心里乐开花了?”
“大帅的继承人,原来是个厚脸皮的无赖。”
霍霆霄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被他扯得生疼。
“洛二少,军人名誉,不容玷污。”
“在下当时昏迷不醒,确实是洛小姐仁心仁术……”
“仁心仁术?”
洛敬山在一旁冷哼。
“老子养了晚晚十几年,她连只鸡都没杀过,能给你当大夫?”
“我看你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老头子气呼呼地站起来。
“你小子,不声不响,把老子大房的宝贝疙瘩都给吃干净了!”
“要不是晚晚护着你,老子现在就把你扔进地牢,去跟洛敬海那个畜生作伴!”
面对洛家父子四人极其恐怖的“会审”。
霍霆霄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三十万霍家军,其实也没什么用。
在这大厅里,他就是个待宰的赘婿。
“洛先生,聘礼我已全数送上。”
霍霆霄自知理亏,也懒得再挣扎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
“老头子那关我也过了。这婚事……”
“这婚事,得看晚晚的意思!”
洛敬山打断他,哼了一声。
“我洛敬山虽然只是个商户,但也是要脸面的。”
“你小子虽然是个少帅,但也是个在外面打仗的粗人。”
“晚晚跟着你,指不定哪天就要守寡!”
“爹说得对!”洛砚廷在旁边帮腔。
“晚晚现在是南城首富,清霓坊日进斗金!”
“你想娶她?你这上门女婿,得看你表现!”
霍霆霄看着这极度不客气的一家人。
嘴角。
不可抑制地。
抽搐了两下。
他堂堂少帅。
现在居然沦落到要看一个商会会长的脸色。
还要被大舅子们指指点点。
真成。
“好。”
霍霆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冷酷的决绝。
“既然岳父大人发了话,在下,定当从命。”
他看着二楼方向。
“等天亮了,我亲自,去给洛老板端洗脸水。”
这极其厚脸皮的回答。
让洛敬山都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
“好!有魄力!老子就喜欢你这死皮赖脸的劲儿!”
大厅里。
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在笑声中,彻底缓和了下来。
这场双双掉马的历史性时刻,以一种极其滑稽、又极其温馨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老傅。”
洛敬山收起笑容,脸色严肃起来。
“去把大门打扫干净,把那些兵痞的尸体全给老子拖出去。”
“别弄脏了院子,影响明天清霓坊开门做生意。”
“是,老爷!”老傅赶紧领命而去。
洛清晚靠在二楼的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个吃剩的苹果核。
她看着楼下那个被自己哥哥们治得服服帖帖的男人。
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少帅大人。”
她冲着楼下喊了一声,声音娇软。
“规矩,记住了吗?”
霍霆霄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眼底的爱意和偏执,再也无法隐藏。
“记住了,我的洛老板。”
他声音低沉,字字带刀。
“明天一早,在下准时,来‘盘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