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外,河岸边。
赵媒婆缩在茶摊最里头那张歪脖子柳树下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粗茶,却连碰都没碰一口。
她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指头绞着帕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上那艘画舫。
赵媒婆伸长脖子瞅了两眼,确认那位宋姑娘朝着自己指的方向过去了。
她本该松一口气,可她那颗心反倒悬得更高了,像被人用一根细线吊在嗓子眼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涩得她直皱眉,又放下了。
“应该……应该没事吧?”
她小声嘀咕,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在安慰自己,“那画舫上安排的人,是刘嬷嬷亲自交过来的,听说是府衙那边的大人介绍的,体面得很,随便哪个姑娘看了都得点头……”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她做媒婆二十多年,牵过的线、说过的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哪一桩不是她前后打听、左右掂量,把两家的底细摸清楚了才敢牵的?
可这一桩,从头到尾她就是个跑腿递话的。
那位刘嬷嬷是什么来头,她不知道。
那画舫上坐的是谁,她也没见过。
婚帖是谁拟的、怎么拟的,她更是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对方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让她把那位从安阳县来的宋姑娘引到画舫上去。
一百两。
她干了半辈子媒婆,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几两。
一百两,够她给儿子在镇上盘一间铺面了。
可那宋姑娘……
赵媒婆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和那双清亮得像山泉水似的眼睛。
那就是个普通姑娘,瞧着是有些主见,但看谈吐和衣着打扮,也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这样的人,怎么就惹上了刘嬷嬷那等人物?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道阴影忽然罩了过来。
赵媒婆抬起头,脸色瞬间一变。
她连忙堆起满脸讨好的笑,从条凳上弹起来,弯着腰,声音又软又腻:“哎哟,刘嬷嬷!您来了!快坐快坐——”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生得清瘦,颧骨高耸,嘴唇薄而紧抿,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冷漠。
她没有坐,也没有理会赵媒婆那副殷勤,只是微微垂着眼皮,声音又冷又平:“那个宋晞,进入画舫了?”
赵媒婆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邀功的急切:“进了进了!我亲眼看着她走进去的,连孩子都带进去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笃定:“刘嬷嬷您放心,那画舫上的人,可是您亲自安排的,我绝对不敢打一点马虎眼!”
她又像是怕对方不信,赶紧补了一句:“而且她们的婚帖我也已经写好了,就差按手印了——”
“办妥了就行。”
刘嬷嬷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像是连多听一个字都嫌浪费时间。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袋,随手扔在赵媒婆脚边的条凳上。
布袋口没扎紧,白花花的银子从里头滚出来两锭,明晃晃地落在赵媒婆的眼皮底下。
赵媒婆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
她连忙弯下腰,双手捧着把银子捡起来,指头捏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一颗心怦怦直跳。
“这是一百两。”刘嬷嬷的声音依旧冷漠,“明年的媒行行首评定,是你的了。”
赵媒婆的手猛地攥紧了银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从五官里溢出来,连声道谢,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多谢夫人!多谢刘嬷嬷!多谢您老人家的赏赐!我赵婆子以后一定——”
刘嬷嬷没有理她。
连斜眼都懒得再看一眼,她转过身,深褐色的比甲下摆在河风里一拂,大步流星地沿着河岸走了。
那背影走得又快又稳,脚步却极轻,像一只穿行在人群里的影子,很快就融进了河岸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中。
赵媒婆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举着银子的手也还悬在半空。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河岸拐角,她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淡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锭银子,白花花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百两。
够她给儿子盘一间铺面。
够她给老伴儿抓一年的药。
够她自己往后两年不用再扯着嗓子给人家说亲,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受那些挑三拣四的客人嫌弃。
可她攥着银子的手却越来越紧,紧得手心都在冒汗。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那一艘艘画舫。
“就是个普通姑娘……”赵媒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不知道是怎么惹到那些大人物的……”
“就是……就是相个亲,找个体面的好人家而已……”
“应该……应该造不成太大的问题吧?”
赵媒婆把银子塞进怀里,心却越跳越快。
她坐在茶摊的条凳上,两腿发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茶摊老板过来给她续了碗热茶,她端起碗,手抖得洒了半碗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心神不宁地盯着河面,等着那艘画舫上的人出来。
河风吹过来,明明是初春的暖风,她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地发凉。
另一边,刘嬷嬷转身离开河岸后,并没有往街市上走。
她沿着河堤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又深又长,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她走得轻车熟路,七拐八拐,拐过三个弯后,从一扇毫不起眼的侧门进了府衙后院。
府衙后院很大,前院住着知府和正室夫人,院墙高耸,门口有护卫守着。
刘嬷嬷看也没看那扇门,径直绕过主院,穿过一条夹道,走进了一处略显偏僻的侧院。
侧院里种着几株瘦竹,竹影在粉墙上摇曳,显得清冷又安静。
她推开正屋旁那间小书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刘婉儿正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翻看一本摊开的账册。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绸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整个人瞧着一如往常的沉静平淡。
书案上摆着一盏冷茶、一方砚台、一支蘸过墨的笔,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账本。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对不上的账。
“刘姨娘。”刘嬷嬷在书案前站定,弯下腰,恭敬地行了一礼,“事情已经办妥了。”
刘婉儿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办妥了就行。”
她翻过一页账本,又停下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几笔。
刘嬷嬷直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正要退到一旁候着。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豆绿色袄裙的婢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脚步又轻又快,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张。
“姨娘。”婢女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开口,“夫人和大小姐刚才忽然出去了。”
刘婉儿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出去了?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
婢女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听说是不久前有人来通报了一声,夫人和大小姐听了之后都十分欣喜,立刻让人去请了城中最有名的妆娘。”
“两个人闷在房中梳妆打扮了好一阵子,走的时候,大小姐还把姨娘去年送给她的那件紫貂裘皮大衣都穿出去了。”
刘婉儿手里的笔搁在了砚台上。
她靠在椅背上,眉心渐渐蹙起,那点疑惑变成了思索,又变成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什么人通报的?”她问,“通报了何事?她们要去哪里?”
婢女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奴婢不知。”
“那人来得突然,我们的人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她顿了顿,斟酌着补了一句:“但是看夫人和大小姐那个架势,应该是要带着大小姐去相看什么人家。”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婉儿的手指在桌案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相看人家?
夫人带着大小姐出门相看人家,穿的是她送的那件紫貂裘皮,请的是城中最有名的妆娘,还走得那么急,像是怕晚了一步就被人抢了似的。
什么人,值得她们这么隆重?
“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意,“让刘嬷嬷派几个人悄悄跟在她们身后,看看她们要去哪里,相看的是什么人家。”
婢女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刘婉儿又叫住了她。
婢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刘婉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摆了摆手:“去吧,仔细些,别让人发现了。”
婢女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那张微微蹙着眉心的脸,欲言又止。
刘婉儿没有看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翻开了那本摊在案上的账册。
她的眼睛落在纸页上,可那手指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眉心越蹙越紧,像是有两条细细的绳结在额心处拧在了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心里那股发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说不清是闷还是堵。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念头甩出去。
“不过是劳累过度罢了。”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在账本上勾画起来。
可那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比方才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