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释然地笑了(1 / 1)

“什么?”

陆听寒微微一怔,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头顶。

指尖触到一根冰凉的银簪,簪身细而轻,簪头的小梅花只有拇指盖大小,纹路也粗糙得很,是街边小摊上几文钱就能买到的那种便宜货。

他抬起头,对上宋晞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宋晞后退一步,双手叉腰,理所当然地开口:“插簪啊,按流程不都是这么走的吗?”

她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回忆什么重要情报似的,那双清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前几日她可是专门向王寡妇和几个媒婆打听过相亲的流程,还拿小本本记了好几页。

什么“初见相看”、“问名纳采”、“插簪定情”、“换帖纳吉”……等等之类的相亲流程,听着麻烦,但她一条一条地捋清楚了。

一般来说,男女双方先由媒婆牵线见面,若是看对了眼,男方就拿出一只簪子插在女方头上,以此为定情信物,表示“这个姑娘我相中了”。

然后就可以进入交换庚帖、商议聘礼的环节,一步步把婚事定下来。

可她是招赘,跟寻常嫁娶是反过来的。

男方是“嫁”进来,女方是“娶”出去,那这定情信物自然也该反过来,是女方把簪子插在男方头上,表示“这个男人我要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

逻辑通顺,流程无误。

宋晞在心里又默默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搞错,这才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看向对面那个还愣在原地的清俊男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的语气轻快又笃定,像是在拍板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我去找媒婆写婚帖,争取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她顿了顿,见陆听寒依旧坐在那里,手还搭在头顶的银簪上,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层没散尽的怔忪。

宋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判断。

这人估计是害羞了,而且还有些抹不开面子吧。

也是,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当众插了簪子,放在谁身上都得缓一缓。

她十分体贴地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十分熟稔地说道:“你放心,只要你进了我的家门,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她宋晞做人做事,从来都是言出必行。

对伙计对邻居,她尚且说到做到,何况是自己要娶进门的赘婿?

陆听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那根素银簪子,像是终于明白了过来,不得不释怀地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正等着他答复的年轻女子,那双温润的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又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无奈。

“可是宋姑娘,我家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大概是会有不少人阻止我进入你家门的,这可怎么办啊?”

宋晞闻言,眉头一挑,那表情活像听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闲话。

她丝毫不惧,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干脆利落地说道:“还能怎么办?干呗!到时候我护着你就行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语气笃定,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利落又锋利。

陆听寒看着她这副浑然不把“阻力”当回事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忽然有些好奇,等她真正知道那些“阻力”是什么人的时候,这张笃定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他没有戳破。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噙着那抹温润的笑,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宋晞见他应了,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河面上已经被夕照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远处的天边堆着几层薄云,被落日烧出橘黄到紫红的渐变。

她收回目光,对陆听寒说道:“陆公子,天色不早了,等下次再说吧,我先去找媒婆把定帖的事办了。”

说完,她又转过头,朝身旁那个正趴在桌上,快要无聊到啃桌角的大宝喊了一声:

“大宝,跟陆叔叔说再见,我们要回去了。”

大宝迷迷瞪瞪地趴在桌子上,乍然一听到娘亲的话,连忙从凳子上滑下来。

他站直了小身板,仰起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冲着陆听寒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陆叔叔再见!”

陆听寒低头看着这个精致得像年画娃娃的小男孩,目光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上停了一息。

他微微一笑,也弯下腰来,尽量与大宝平视,声音温和地回了一句:“大宝再见。”

大宝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米牙。

然后颠颠地跑回宋晞身边,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画舫外走去。

宋晞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朝陆听寒挥了挥手:“对了,你若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可以去城东沈氏商行留个口信,他们能找到我。”

陆听寒微微颔首,目送着那道浅青色的身影牵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了跳板,消失在河岸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浅青色彻底融进了暮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然后他将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拔了下来,放在掌心。

簪身很轻,比他在京中见过的任何一件首饰都轻。

材质不过是寻常的素银,掺杂的铜料让它的色泽显得有些暗淡,甚至远不如他家的丫鬟嬷嬷们佩戴的银镯子纯净好看。

簪头那朵小梅花雕得也粗糙,花瓣的纹路深浅不一,有几处甚至看得出刀工的滞涩。

可就是这么一根不值钱的银簪子,落在他的掌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

拇指在簪头的梅花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感受着那些粗糙纹路划过指腹的触感。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河面被风吹起的一道极浅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他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口,贴着手腕藏好。

没过多久,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他花白的鬓角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乱,额头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急着赶回来的。

“少爷!”

他刚迈过门槛就急急开口。

可话还没说完,就瞧见自家少爷正坐在窗边,右手搭在左腕的袖口上。

神色间带着一种他已经鲜少见到的闲适。

老管家的目光在陆听寒身上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伺候少爷这么多年,看惯了少爷温润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模样,可此刻少爷眉眼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开了。

“少爷,您这是……”老管家疑惑地开口,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听寒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

等他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而后,他的目光越过老管家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跟着走进画舫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紫貂裘皮大衣,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狐毛,衬得那张精心妆饰过的脸愈发白皙精致。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朵点翠蝴蝶,耳上坠着两粒圆润的珍珠。

身后还跟着两名贴身婢女,垂首而立,不敢出声。

她站在画舫门口,微微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矜贵清高模样。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陆听寒那张脸时,脸颊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老管家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笑呵呵地介绍道:“少爷,这位是知府家的千金,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