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晞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上外衣,没有点灯。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她穿上鞋,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横七竖八的孩子们。
小家伙睡得都很香,没有发现她早行离开的动静。
她收回目光,推开房门,脚步轻得像猫。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楼下大堂传来店伙计扫地擦桌的细碎声响。
宋晞下了楼,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
晨雾弥漫在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
她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巷,绕过庙会主街那片此刻还冷冷清清的摊位,一路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她的脚步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
“沈氏商行”。
门柱上挂着两盏刚换上的大红灯笼,门板半敞着,里头传来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唰唰声。
一个年轻伙计正弯腰扫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个穿着半旧褙子的年轻女子,愣了一下。
随即他客客气气地开口:“姑娘,您找谁?商行还没正式开门呢,辰时之后才——”
“我姓宋,从安阳县来的。”
宋晞打断他,笑容温和地说道,“劳烦通报一声,我想见你们掌柜。”
那伙计听见“安阳县”三个字,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连忙把扫帚往墙角一靠,点头哈腰道:“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禀告!”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又急又快,像踩了风火轮似的穿过前院,消失在垂花门后。
宋晞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晨光斜斜地打在金字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由远及近地传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靛蓝色暗纹绸袍的老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酱色的腰带,瞧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收拾过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捧着一只白瓷茶壶,一个端着一碟子刚出笼的桂花糕。
那老者远远就看见了门口的身影,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院子。
还没到跟前就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堆着笑:“宋掌柜!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宋晞看清之后,顿时愣住了。
“……沈老掌柜?”
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您怎么也在府城了?安阳县那边的分行——”
沈老掌柜笑呵呵地直起身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一边引着宋晞往里走,一边解释:“安阳县那边的分行暂时没什么生意,少东家就让老夫先过来府城这边帮忙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早点派人去跟宋掌柜知会一声的,可最近府城这边办春龙节庙会,商行里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就给耽搁了。”
“老夫还想着过两天忙完了再拜访告知宋掌柜,没想到宋掌柜您倒是也来了。”
宋晞跟着他穿过前院,走进了一间布置雅致的小厅堂。
厅堂里摆着一套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迎春。
窗棂半敞着,河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水面上清新的湿气,混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花香,让宋晞还有些昏沉的脑子很快就清醒了几分。
沈老掌柜请宋晞在上首的位置坐下,又亲自提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
茶汤清亮,白气袅袅,散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宋掌柜,请喝茶。”
宋晞接过茶盏,道了声谢,浅浅抿了一口。
茶温正好,入口清润,是她喜欢的味道。
沈老掌柜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少东家对宋掌柜的加盟店模式一直很感兴趣,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老夫,在府城这边要多多帮衬宋掌柜。”
“只要您吩咐的,商行上下都尽量配合,绝不含糊。”
宋晞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在默默咀嚼着这番话。
沈临川临走前特意交代的。
也就是说,安阳县那边他暂时不打算继续投入太多了,直接把重心转移到了府城。
而且让老沈掌柜这样一个得力的人来府城坐镇,说明他对府城这边的布局比安阳县那边看重得多。
这和她之前的判断一致。
安阳县太小了,就算把所有能开的铺子都开满,也就那么大的盘子。
府城才是真正的鱼塘,水深鱼肥,但风险也大。
而她跟沈临川谈好的加盟店模式,恰好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切入点。
她出方子和模式,沈氏商行出钱和人脉,在府城先找一个本地商户挂她的招牌开店,利润按比例分。
沈氏商行不用自己一家一家地去开店,只需要把模式兜售给本地商户,就能在短时间内把摊子铺开。
她也只需要在府城站稳脚跟,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可昨天那件事,让她意识到,想在府城站稳脚跟,最大的障碍不是钱,也不是人。
而是那个盘踞在府城餐饮行业多年的行会。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老掌柜脸上,语气平静地开了口:“沈老掌柜,实不相瞒,我今天过来,不全是为了生意。”
沈老掌柜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那双眼角的细纹跟着紧了一紧。
他斟酌了一息,才开口:“宋掌柜请说,老夫定当知无不言。”
宋晞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盏里那几片沉浮的茉莉花瓣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重新抬起眸来,语气不疾不徐道:“沈老掌柜,您可知道昨天酒楼行会在庙会上办的赛琼碗比赛?”
沈老掌柜的动作顿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然后他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保留:“略有耳闻,听说是几个孩子扰乱了场会……”
他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胡须的手都抖了一下,“难道说……那几个孩子,是宋掌柜您家的?”
宋晞没有回避,也没有闪烁其词。
她坦坦荡荡地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对,是我的母亲和孩子们。”
她顿了顿,看着沈老掌柜那张忽然变得精彩起来的脸色,继续往下说:“这次过来,我就是想向沈老掌柜打听几件事。”
沈老掌柜连忙直起身子:“您说。”
“第一,昨日负责主持那场赛琼碗的行老是谁?”
“第二,万客来酒楼的主厨,叫什么名字?”
“第三——”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老掌柜的眼睛里,一字一顿,“是谁,强迫我母亲磕头下跪的?”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沉一分。
到了最后那一问,她只是那么平铺直叙地开口,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拍桌子瞪眼。
可沈老掌柜却莫名地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莫名有种当年跟着老东家,走南闯北,刀口舔血的危险感觉了。
他轻咳一声,赶紧朝门外招呼了一声:“来人!让老包过来一趟!”
门口的伙计应声跑开了。
沈老掌柜收回目光,对宋晞歉意地笑了笑:“宋掌柜您稍等片刻,老包是咱们商行专门负责打听消息的,府城地面上大大小小的事,他多少都知道些。”
宋晞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枝新折的迎春上,神色平静。
没过多久,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门帘被挑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特征,五官平淡得像是从人群里随便挑出一个路人。
可他那双眼睛很有记忆点。
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正明亮,透着一种常年走街串巷、见人见事的人才有的敏锐。
他走到沈老掌柜和宋晞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老包见过沈掌柜,见过宋掌柜。”
沈老掌柜指了指宋晞,介绍道:“老包,这位是安阳县来的宋掌柜,是少东家的合作伙伴。”
“宋掌柜今天想打听些事,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必藏着掖着。”
老包朝宋晞又行了一礼,然后在沈老掌柜的示意下,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和地看向宋晞,等她开口。
宋晞又将刚才的问题,全部问向了老包。
老包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沈老掌柜一眼,像是在确认是否什么都能说。
沈老掌柜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包这才收回目光,语气平实却条理分明地开口:“这次的赛琼碗,主要是由酒楼行会的三位行老联合举办的。”
“为首的是本地酒楼行会最资深的行老,姓莫,叫莫知味,府城本地人,六十来岁,在酒楼行会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行老。”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昨日的比赛中,正是莫行老派人找来了官府的衙役,逼迫宋掌柜的母亲磕头道歉。”
宋晞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老包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继续往下说:“那个万客来酒楼的主厨,姓张,名勺,是万客来酒楼掌柜的独子,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停了一息,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分量:“他是莫行老的徒弟,也是莫行老最小的女婿。”
宋晞的眉心跳了一下。
“这次的赛琼碗,原本是想给万客来酒楼增加名气,好让张勺正式接莫行老的班。”
“等下半年评选的时候,好让张勺被评定为新一任的行老。”
老包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觉得有些话不太好说出口,“只不过这个算盘……”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个算盘被她娘和她五岁的女儿给当着全府城老百姓的面识破了,揭穿了,砸了个稀碎。
宋晞垂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哒,像是在心里敲了某个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