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宋晞终于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墨笔写着“坊刻行会·春龙书会”,字迹工整却没什么气势,像是哪个书坊的账房先生随手写的。
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几枝早开的迎春从墙缝里探出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比起方才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舞龙舞狮、喷火杂耍、厨艺竞赛的热闹场面,这处院落的门口就显得冷清多了。
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出,手里大多抱着书册,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矜持和安静。
宋晞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心里就有了数。
坊刻行会这地方,跟酒楼行会、刺绣行会那些热热闹闹的赛事比起来,到底还是小众了些。
读书人少,买书的人更少。
能来逛书会的,要么是真心爱书的,要么是冲着某个说书先生来的,要么就是来瞧瞧热闹,顺便打探些消息的。
她低头对王寡妇说:“娘,您先带着孩子们去里面转转,听说中央那个说书台子挺热闹的,先去听听书,我有点事要去办,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们。”
王寡妇牵着孩子们,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又要去干什么?”
宋晞笑着安慰道:“您放心,我就是去展会上看看行情,跟这些摊位上的掌柜聊聊生意上的事。”
“我就在这院子里,走不远,您要是有事就大声喊我名字,我马上就能听见。”
王寡妇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见女儿不肯细说,也没再多问。
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带着六个小崽子往院坝中央的说书台子走去,边走边回头叮嘱:“早去早回啊!”
宋晞点了点头,目送她们走远,这才抬脚迈进了院子。
坊刻行会的展会现场,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院坝里摆着几十个摊位,大多是些小书坊、小书商摆出来的,摊位上码着各式各样的话本子、画册、诗集和科考用书。
有的摊位前还挂着幌子,写着“新到江南话本”“本坊精刻绣像”之类的字眼。
摊主们有的在低头翻书,有的在跟客人低声交谈,还有的干脆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宋晞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过。
那些书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但是真正停下来翻看的人并不多。
偶尔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在摊位前驻足,大多翻两页就放下了,能掏钱买的少之又少。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坊刻行会的生意,怕是比酒楼行会那边要难做得多。
毕竟民以食为天,人人都需要吃饭,但不是人人都会读书识字。
就在她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着一本摊开的册子。
那身形、那侧脸、那习惯性皱着的眉头,宋晞一眼就认了出来。
于掌柜。
安阳县墨香坊的那位于掌柜。
当初她刚在县城开点心铺子的时候,还去于掌柜的书坊印过宣传单。
后来索唤业务推出的时候,于掌柜也是第一批主动找上门来跟她谈合作的商户。
虽然生意不大,但为人厚道,从不耍滑头,给她的印象一直不错。
宋晞快步走过去,在摊位前站定,笑着打了声招呼:“于掌柜,好久不见。”
于掌柜正低头翻着册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宋晞。
那双因为常年看账本而微微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身来,脸上堆起一个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勉强和疲惫。
“宋掌柜!哎呀,您怎么来府城了?这可真是巧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虽然热络,可那眉眼间的愁色怎么都藏不住。
宋晞也笑着拱了拱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于掌柜的摊位。
摊位上码着几十本话本子,封面大多是些才子佳人的老套图案,画工粗糙,颜色也发暗,一看就是便宜货。
旁边还摞着几本诗集和科考用书,封面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没人翻过。
摊位前冷冷清清的,连个驻足的客人都没有,跟其他摊位前偶尔还有几个人问津的热闹比起来,简直像是被整个展会遗忘的角落。
于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摊位,脸上的笑容更苦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让宋掌柜看笑话了,今年的生意,实在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宋晞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于掌柜,您的墨香坊也加入坊刻行会了?”
于掌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是啊,咱们这书坊就是个小本买卖,比不得您的蔬菜餐饮生意做得大,但不用强制加入本地的酒食行会。”
“可是我们的书坊再小,也逃不开坊刻行会的规矩。”
“能进什么书、什么时候能有货、新书上架的时候摆在什么位置、能不能参加春龙节的展会,那都得仰仗坊刻行会的安排。”
“不加入行会,连书都进不到。”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外县来的小书坊,在行会里更是没什么说话的份。”
“能分到一个摊位就不错了,位置偏、客流少,生意难做啊。”
宋晞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车夫跟她说的那些关于行会规矩的话,又想起自己将来要在府城开铺子,少不得也要跟这些行会打交道。
她语气温和地安慰了几句:“辛苦于掌柜了。”
“这做生意嘛,总有起起落落的时候,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随意的试探:“对了于掌柜,您知道这展会里人气最高、最热闹的摊位是哪个吗?”
于掌柜想都没想,抬手就往东边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往前走再拐个弯就能看到了。”
“那就是今年坊刻行会力捧的一位笔者,,听说写的话本子卖得极好,男女老少都爱看,行会专门给她弄了个大摊位,还请了他来现场签名售书。”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热闹得很,今天应该也是。”
宋晞点了点头,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于掌柜摊位上的那些书,随手挑了几本还算顺眼的,从钱袋里掏出碎银递过去:“于掌柜,这几本我买了,就当是给您开个张。”
于掌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宋掌柜,您这……您要是想看,我送您几本就是了,哪能收您的钱?”
“一码归一码,您做您的生意,我买我的书。”
宋晞把钱塞进他手里,笑了笑,“祝您生意兴隆。”
于掌柜攥着那几块碎银,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连声道谢,一直把宋晞送到了摊位边上,才转身回去。
宋晞拿着那几本话本子,随手翻了两页,确认没什么特别的之后,便朝着于掌柜指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在附近一家卖吃食的小摊上买了两笼酱肉、一袋花生米和两壶热茶,拎着回到了说书台子那边。
王寡妇和几个孩子正坐在台子外围的长凳上,听得入神。
台上那个说书先生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正讲到精彩处,声音忽高忽低,抑扬顿挫,把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
几个孩子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连四宝都忘了啃手里那块点心,嘴巴微张着,一脸痴迷。
宋晞走过去,把吃食递给王寡妇,压低声音说:“娘,您和孩子们吃点这些打发时间,要是不够吃了,叫人帮你们去买,我出钱。”
王寡妇接过吃食,看了她一眼,却是不再多问了,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早去早回。”
宋晞嗯了一声,转身朝着东边走去。
她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比别处宽敞得多的空地,搭着一个大大的书坊摊位。
摊位后面挂着好几幅巨大的幌子,上头用金线绣着“玉珍阁”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摊位上码着一摞摞的新书,封面统一是素雅的淡青底色,上头印着精致的绣像插图。
画的都是些才子佳人、江湖侠客之类的场景,但线条和刻板比于掌柜摊位上那些粗糙的册子精细了不知多少倍。
摊位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歪歪扭扭地从摊位前一直延伸到了空地边缘。
队伍里大多是些年轻姑娘和小媳妇,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都抱着一本或几本玉珍阁的话本子,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的表情。
宋晞粗粗扫了一眼,那条队伍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比方才于掌柜摊位前门可罗雀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晞正想凑近些看看那些话本子的封面,才往前走了一步,就被旁边一个排队的姑娘拦住了。
“诶,不准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