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情难两全(1 / 1)

“更有武帝与昭帝之事,”司马懿声转低沉,字字清晰,

“昭帝弗陵幼年立储,遗诏而定。

其时燕王旦镇守边郡,屡率师巡边,讨伐夷狄,军务娴熟,封地兵马精强,乃武帝诸子中实战军功之首。

广陵王胥,勇力绝伦,亦握兵权。

昭帝幼小,未尝出京,更无尺寸之功,威望势力,远逊二王。

旦甚至公然上书,觊觎神器。

然结局呢?

武帝早为之所,托孤霍光,肃清隐患。

昭帝仍以太子之身,安稳继位。

旦后谋反,方遭诛戮。”

曹丕沉凝思索,默然良久,眸中焦灼渐褪。

许攸放下酒盏,懒声补充道:

“莫忘更远者。周武王灭商,立姬诵为太子。

武王崩,天下重兵尽在周公、管叔、蔡叔诸叔父掌握。

周公旦东征平叛,功盖寰宇,权势熏天。

成王诵不过垂髫稚子,藏于镐京深宫,何兵何功之有?

然周公摄政终归政,成王丕基稳固,岂非天命?”

司马懿坐回原位,目光幽邃,注视曹丕:

“故懿以为,争储夺嫡之事,方为眼下重中之重。

大公子在外掌兵,军功日盛,此诚事实。

然公子当知,丞相心中权衡,绝非军功一端。

嫡嗣者,国之根本,立储乃安邦之首务。

一旦确立,若无大过,断无轻摇之理。

朝中重臣,所求者社稷安稳,而非拥立一‘善战’却可能引致动荡之新主。

大公子功绩愈高,丞相恐愈增忧疑。”

略顿,语转平缓,却蕴不容置疑之力:

“公子之利,不在驰骋疆场,而在正襟坐镇,综理政务;

在于邺城之内,在于主母夫人、诸先生乃至未来联姻之世家大族心向。

此乃嫡嗣之责,亦嫡嗣之资。

今局势,看似晦暗,实则分明。

嫡嗣未定,正公子静守本分、累积资历、笼络人心之时。

若贸然请缨,远离枢机,反易授人以柄。

至于军功……待公子他日君临,天下甲兵,孰非掌握?

何必汲汲于朝夕之间?”

“公子只需静待天时,”司马懿结语道,

“示天下以沉稳,示父亲以仁孝,示朝野以容人之量。

届时,无须公子亲冒矢石,自有百万貔貅,为公子效命。”

曹丕脸上阴霾尽散,他长吁一气,向司马懿、许攸深深一揖:

“仲达、子远,今日之诲,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丕……受教矣。”

窗外风雪依旧,曹丕胸中冰棱,已化深潭,静水流深。

他深知此番嫡嗣之争,已至关重要。绝非斩将搴旗之勇,而在庙堂人心之衡。

能笑到终局者,必是深谙机谋、沉心自持之人。

------?------

徐州,下邳。

腊月二十八,岁暮天寒。

州牧府朱门新换桃符,檐下红灯笼为细雪扑打,簌簌作响。

管事婆子领着小厮穿梭各院,分送年货:

炒栗煨香,冻梨沁齿,新制蜜饯泛着琥珀光,甜香混着清冽雪气,漫漶了整座府邸。

西厢暖阁,铜灯结蕊。

徐婉就着一灯如豆,飞针走线,绣一方并蒂梅香囊——原是准备给孙尚香的。

小郡主前几日还撅着嘴,抱怨她教的《诗经》“晦气”,转头又眼巴巴盯着她绣绷上的帕子。

徐婉思忖,年节时若赠此物,或可稍缓她心中芥蒂。

毕竟这郡主,名分上终是她的主母。

她目光微抬,掠过案头那匣香粉。

那是江东临行前,孙权暗中所授,说是周瑜自交州求得的秘药,有催情助孕之效。

这匣子贴身藏了旬余,每次启合,都似触碰火炭——

她想起,陆尚弥留时,攥着她的手嘱道“伯言会护着你”;

她想起,孙权于将军府暗室低语,称“江东数百万性命,皆系于你一身”;

更想起,曹昂留她那日,眸色沉静,言“你且安心住着,愿留多久便留多久”,从无半分对媵妾的轻慢。

每念及此,指尖便止不住轻颤。

“徐夫人在么?”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徐婉一惊,险些碰翻铜炉,她慌忙将香匣塞入袖中,方起身启扉。

曹昂独立雪中,玄色氅衣半肩落雪,手捧红漆食盒,鼻尖微动,眉梢轻挑:

“夫人这是熏的何香?气味殊异。”

徐婉心悬喉间,面上却稳,垂眸道:

“不过安息香,冬日燥气,熏之宁神。将军何以来此?”

“明夕祭灶,例送年礼,至夫人处自不可缺。”

曹昂举盒入暖阁,目光扫过铜炉袅袅篆烟,未再多问,只置盒于案,

“里面有你爱吃的南边蜜饯,还有两匹淡青绸缎,开春后可用来制春裳。

前几日听香香说你教她们读《诗经》,甚是勤勉。

可西厢太冷清,年后我让人在后园给你隔个书房,向阳,摆上你爱看的《汉书》。”

徐婉袖内指尖攥紧香匣,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一闲棋冷子,未料他竟这般用心。

“妾身寄人篱下,怎敢再要书房……将军厚意,妾身无以为报。”

“何须言报?”曹昂轻笑,拂去她肩头碎雪,

动作自然又亲昵,她心头一紧。

“你教香香她们习读,替我分了忧,就算是报过了。

往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别总说‘寄人篱下’之类的话。”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情绪波动,徐婉倾心度+3%,当前23%」

脑海系统提示音轻响,曹昂眼底笑意愈深,神色却淡。

曹昂方欲转身,不经意碰到铜炉,

徐婉下意识扑救遮挡,袖中香匣“哐当”坠地,匣盖迸开,淡色香粉泼洒一地。

她霎时僵立原地,脸色蓦地一白。

曹昂蹲下身,用帕子把香粉拢起来,重新装回盒子。

他将香匣递还给她,语声平缓如话家常:

“这是什么粉,味道怪特别的,

我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胭脂、香粉来。”

徐婉抬眸看他,他眼底没有算计,没有鄙夷,只有淡淡的温意,

像落在她发梢的雪,微凉,化了之后却是暖的。

她接过香盒,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慌得立刻缩回,耳根红透。

“将军……这香不对劲,您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