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元日榭中宴(1 / 1)

高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坦然道:

“在下祖籍便是并州。先父葬于此,温侯葬于此,这汾水的风,吹了在下二十年。

苦寒与否,早已习惯。何况吕将军她也是......”

“是,她的根也扎在并州,那你可知她心里装着谁?”冯韵打断他,侧过头。

高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清晰:“知道。是曹子修。”

冯韵轻笑一声,“你知道就好,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心结未解,旁人强求不来。”

高疏笑了笑,不以为意,

“在下并非要与谁争什么。将军心里有谁,是她的事。

我愿守在此地,是我的心意。她若一日不离并州,我便一日在此。

她若……终有一日离去,我亦会守好这汾水旧部,等她归来,或替她善后。”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强求,倒像在立下一个无声的约定。

冯韵沉默良久。

风雪漫卷,衣袂轻扬。

“你是个明白人。”冯韵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她性子烈,心里堵着事,一时半会转不过弯。你若真有心,便多护着她,少让她为难。”

她没有鼓励,也没有反对,只是陈述事实。

她看得出高疏的情意不掺假,

也看得出吕玲绮的心结非外人能解。

但在这乱世,多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护着玲绮,总归是好的。

高疏深深一揖,“冯夫人放心。只要高疏在一日,必不让将军受半点委屈。”

冯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她素来浅眠,稍有动静便易惊醒。倘逢风雪交加,窗棂响得厉害,你记得让人塞些棉絮。”

高疏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头情绪复杂。

他知道,这位看似冷淡的冯夫人,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

我看到了你的心意,也默许了你守护的权利,但她终究不是你的。

屋内,吕玲绮翻了个身,呓语般嘟囔了一句:

“你这没良心的……走开……”

屋外,高疏抬头望向那扇被风雪笼罩的窗,

他轻轻拂去肩上的雪,像是在立下一个无声的誓言。

这一夜,并州的风雪,似乎温柔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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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州牧府。

大年初一的家宴摆在临水的水榭里,

檐下绛纱灯暖,映得满池残雪泛作胭脂色。

丫鬟们端着一道道热菜穿梭,卤猪肉的酱香、釜焖野雉的椒鲜烈气,

混着炭火的暖意,把整个厅堂填得满满当当。

曹昂特意绕到西厢接徐婉,推门时见她正对着铜镜抿鬓角,素银簪子斜斜插着。

“怎么还坐着?香香她们都闹着要开席了。”

曹昂伸手去揽她的腰,“怕那丫头呛你?有我在,她不敢胡说。”

徐婉轻轻侧身避开,垂眸轻声道,

“妾身本就是闲人,去了反倒扫了大家的兴……将军何必……”

“什么闲人,你现在是府里的女先生,香香她们还等着你教《诗经》呢。”

曹昂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顺手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又软了语气,

“走,靓儿今儿特意让人蒸了枣泥糕,凉了就可惜了。”

他说着就牵了她的手,不容分说往厅里去。

徐婉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垂着头跟上,心里暗骂曹昂——

这会倒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前夜折腾人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体贴?

两人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孙尚香的嗓门炸起来:

“师父!你拉她来做什么?今儿可是正日子,阖家团圆,她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未落,孙尚香细细打量她——

徐婉今日穿了件月白绣银梅的襦裙,外面罩着曹昂给她披上的玄色大氅,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料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尾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红,

她听见孙尚香的话,立刻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梅瓣:

“妾身……妾身本不想来的,是将军说,今日元日,府里人多热闹些,能解闷。”

“解闷?谁要给你解闷!”孙尚香叉着腰,杏眼圆睁,

“你前儿还拿《诗经》堵我,今儿倒摆出这副可怜相,以为谁看不出来你装的?”

她扭头就扯小乔的袖子,气鼓鼓的:

“霜姐姐你快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小乔正捏着块蜜糕啃,被扯得一个趔趄,杏眼弯了弯,

“徐先生昨日还教我们‘士之耽兮,犹可说也’,今儿自己倒先贴上来啦?”

说完悄悄冲曹昂眨了眨眼,笑意促狭——你自个儿惹的麻烦,自个儿收拾。

曹昂刚要开口,就听见曹彰嚼着猪蹄含混道:

“香嫂嫂你是不是喜欢她那大氅?大哥好几件呢,让他也给你披一件啊?”

话音未落,就被孙尚香一脚踹在小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抱着猪蹄躲到柱子后面去了。

“好了。”曹昂皱了皱眉,抬手捏了捏孙尚香的脸,又揉了揉小乔的发顶,

“都是一家人,大年初一的说什么胡话?徐先生教你们读书,你们该尊一声先生才是。”

“谁跟她一家人......”孙尚香脸涨得通红,还要再说,

就见大乔从内室出来,淡青色缠枝梅袄衬得她气质温婉,眉眼端庄,却自带气度——

邹缘常年在邺城,这徐州内宅,一向是她说了算。

大乔伸手拉了徐婉的另一只手,笑着打圆场,

“香香霜儿别闹了,徐妹妹身子弱,你们少说两句。来,妹妹坐我这儿。”

她把徐婉按在自己身边的锦凳上,又亲自夹了块枣泥糕放到她碟里,转头对曹昂道:

“夫君,你先陪香香她们说会话,我带徐妹妹去后头拿件衣服,她这袄子太薄,别冻着。”

曹昂笑着应了,转头就被小乔拽着去抢曹彰手里的糖瓜,

厅里顿时又热闹起来,没人注意到大乔牵着徐婉往后面的暖阁去了。

暖阁里静得很,只听得见外头隐约的爆竹声。

大乔关了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西厢这几日暖和不?夫君说你身子弱,让我多关照些,我倒忘了问,夜里炭火可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