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看着程立,看了很久。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从小在北京大院长大,见过的婚姻太多了——门当户对的,利益联姻的,各取所需的。
你别以为高门大户不注重这些,其实对于高门大户来说,对这些看得比什么都重。
那些家庭里,孩子跟谁姓,是头等大事。
为这个打官司的,老死不相往来的,她见过不止一例。
她以为程立也会在意。
她以为他爸妈也会在意。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安抚程母,怎么去说服自己的父亲不要在这件事上争。
她以为这件事会很难。
可程立告诉她——他爸妈同意了。
就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溆浦过年的那个晚上。
程母拉着她的手,把那支银镯子戴在她手腕上,说“絮絮,以后你就是程家的人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一个婆婆对儿媳的客套,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信任——她信儿子选的人,信儿子做的决定。
所以儿子说孩子要跟柳家姓,她就同意。
没有二话,没有条件。
柳絮的眼眶红了。
这次是真的红了。
“你爸妈……真的同意了?”她的声音有些涩。
程立点头。
“真的。”
“我妈说,‘只要孩子健康平安,跟谁姓都一样。’”
“我爸说,‘两个儿子,一边一个,公平。’”
“农村人没那么多虚头巴脑,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他们同意了。”
柳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握着程立的手,握得很紧。
程立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
“高兴的事。”
柳絮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
“谁哭了?”
“我没哭。”
她别过脸去,对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立没有再擦她的泪。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等她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才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了笑。
“程怀安,柳怀远。”她轻声念了一遍。
“怀安,怀远——你想了很久吧?”
程立笑了。
“想了很久。”
“从知道你怀的是双胞胎那天就开始想了。”
柳絮轻轻哼了一声。
“算你有心。”
她低下头,看着躺在身边的那两个小家伙。
大的那个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小的那个也睡着了,头歪在哥哥的肩上,像只小虾米。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的那个的脸,又摸了摸小的那个的脸。
指尖在两张嫩嫩的脸蛋上慢慢划过,像是怕弄疼他们。
“程怀安。”她轻声叫了一声。
大的那个动了动,没醒。
“柳怀远。”她又叫了一声。
小的那个也没醒。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程立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满。
那种满,不是办成了什么事之后的踏实,是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热乎乎的满。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雅茹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看见柳絮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
“絮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柳絮摇了摇头。
“妈,我没事。”
周雅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程立。
程立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好事”。
周雅茹没再问,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鸡汤递过来。
“趁热喝。”
“生孩子耗气血,得补。”
柳絮接过碗,没喝。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程立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
周雅茹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女儿要说的,不只是名字。
“大的叫程怀安,跟程家姓。”柳絮说。
周雅茹点了点头,等着。
“小的叫柳怀远,跟咱们家姓。”
周雅茹的手顿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保温桶的盖子,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把盖子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涩。
“跟咱们家姓?”
柳絮点头。
“跟咱们家姓。”
“程立跟他爸妈商量过了。”
“他爸妈同意了。”
周雅茹转过身,看着程立。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立的手背,那力道很轻,但程立感觉到了——那是一只母亲的手,在替女儿、替整个柳家,接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小程,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你这孩子……”
她没有说完。
她不需要说完。
程立懂。
周雅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周雅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里安静,程立还是听见了。
“建国,跟你说个事。”
“絮絮生了,双胞胎,两个男孩。”
“母子平安……”
“小程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大的跟程家姓,叫程怀安。”
“小的跟咱们家姓,叫柳怀远。”
“他跟亲家公亲家母商量过了,那边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周雅茹没有催。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等着那边开口。
过了好久,那边才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稳,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但周雅茹听了一辈子,知道这两个字在这个人嘴里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不在乎,是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不是不高兴,是高兴到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打在窗台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建国,你当姥爷了。”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开怀大笑,是一个一辈子不苟言笑的人,在只有自己妻子能听见的时候,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声笑。
“嗯。”
他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
周雅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她看着程立,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小程,谢谢你。”
程立摇摇头。
“妈,您别这么说。”
“都是一家人。”
周雅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小家伙。
大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正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
那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抓住了什么宝贝似的。
周雅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
走廊里,那个便衣还站在门口,腰杆笔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松树。
病房里,鸡汤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升腾,散发着淡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