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齐了。
程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王建军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两件事。”
程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第一件事,砖。”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微微一愣。
王有才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问,等着程立往下说。
程立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今年老百姓手里有了钱,大家想想,咱们中国人有个传统,手里有了钱,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张桂花第一个反应过来。
“盖房子。”
程立点点头。
“对。
盖房子。
苗岭村的田老倔,今年养了十头猪,挣了多少?
你们算过没有?”
王有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十头猪,平均二百三十斤,七块钱一斤,一头就是一千六百多块,十头一万六千多。
扣除成本,净赚将近一万块。
这个数字让他心里微微一震。
苗岭村像田老倔这样的农户不是一个两个,今年全镇养猪的农户三百多户,一家挣几千块,加起来是多少?
他不敢往下算了。
程立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落在桌面上。
“今年全镇养猪出栏近千头,毛收入六七十万。
加上鸡鸭鹅、鱼、蘑菇、竹编、山货,老百姓手里新增的收入轻轻松松超过一百万。
这一百多万,不会全存进银行。
大部分会变成砖瓦、水泥、钢筋,变成新房子、新院子。
明年、后年,这个势头只会更猛。
老百姓日子好过了,盖房子的需求就会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王建军。
“王主任,镇上那个红砖厂,现在产能多少?”
王建军翻开笔记本,念道:“程书记,红砖厂是镇上的集体企业,归企业办管。
现有轮窑两座,工人四十五个。
设计年产红砖八百万块,但实际因为销路不好,常年开工不足,去年只生产了不到五百万块。
设备老化,工人积极性也不高。”
程立点了点头。
“同志们,老百姓要盖房子,买不到砖,会怎么办?
去外面买。
外面的砖贩子把砖运进来,加价卖,老百姓多花钱,镇上的钱流到外面去了。
这个账,大家算过没有?”
赵铁柱放下搭在椅背上的手,往前探了探身子。
“程书记,您的意思是红砖厂要提前做好准备?”
程立看了他一眼。
“对。
不光是准备,是要提前扩产。
设备老化的修一修、换一换,人手不够的招一批、培训一批。
多请些临时工,三班倒,机器不停人也不停。
到时候老百姓要砖,我们拿得出来。
老百姓得了方便,镇里也增加了收入。
红砖厂是集体企业,赚了钱,最终还是用在老百姓身上。”
王建军把程立的话一句一句记在本子上,手心有些出汗,但心跳很稳。
来企业办一年多,红砖厂是他最头疼的一块。
现在程书记在会上把这件事提出来,不是商量,是定调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程书记,红砖厂扩产这件事,我回去就拿出方案来。
设备更新要多少钱,原料储备要多少,临时工要招多少人,三班倒怎么排,我都算清楚,尽快报上来。”
程立点了点头。
“王主任,这件事交给你。
但有两条——第一,安全不能出事。
轮窑温度高,作业危险,工人的防护措施要做好,应急预案要提前制定。
第二,质量不能降。
咱们的红砖,不能因为赶工期就把质量丢了。
老百姓盖房子,用的是血汗钱,砖不结实,房子住着不踏实,那就是咱们对不起老百姓。”
王建军把这两条记在本子上,用力点了点头。
程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但多了几分斟酌的味道。
“同志们,第一件事说完了。
第二件事,我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不一定成熟,今天拿出来,大家听听,帮着琢磨琢磨。”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商量”这两个字从程立嘴里说出来,比“定调子”还让人提神。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聚了过来,等着他往下说。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会议室里的人。
“同志们,你们看看窗外。”
几个人都转过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
远处的街道灰蒙蒙的,两边的房子低矮老旧,有些还是土坯墙、木板门,歪歪斜斜的。
程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
“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要盖房子。
他们盖了新房子,住得舒舒服服的,咱们镇上呢?
还是这个样子。
街还是这条街,房子还是这些房子,破的破,旧的旧。
老百姓来赶集,连个像样的歇脚地方都没有。”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同志们,我有个想法。
我想把这条街重新规划一下,建成一个现代化的城镇。”
会议室里安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样,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
这个想法,比红砖厂扩产那个“意料之中”的消息来得猛多了。
在座的人都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不是为了那点小心思,是从公从私,这事都大有好处。
青山镇要是真能建成那样,在座的各位前途也跟着亮堂了。
程立没有直接说具体怎么做。
他先说原因,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讲。
“第一,老百姓的经济水平提高了。
今年大家手里有了钱,明年会更多。
吃穿不愁了,对生活环境的要求就高了。
路要宽,灯要亮,房子要体面。
这是大势,挡不住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咱们镇上的流动人口越来越多了。
水电站工地上的工人,桥工地上的工人,设备供应商的推销员,来参观考察的外地干部,收购站来拉货的司机——这些人,吃在哪里?
住在哪里?
现在镇上连个像样的旅馆都没有,几个小旅店又脏又破,人家来了连个热水澡都洗不上。
留不住人,人家下次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