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份量极重。

孙连城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他之前调查过楚风，知道对方擅长空手套白狼，也猜到对方在资本圈有人脉。

但白云蕊今天用这种隐秘的方式点出来，性质彻底变了。

省委常委的消息渠道，绝不是地方市长能比的。

能让白云蕊用这种谨慎的措辞去暗示的势力，绝对超越了普通商业范畴，甚至可能触碰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红线。

这艘船上，载着的是连李达康都未必看清楚的乘客。

“地方政府发展经济，招商引资，对于一些大胆的尝试，有时候需要容错空间。”

白云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李书记有他的宏观考量。你作为代市长，把好财政的关口，也无可厚非。谁对谁错，不好定论。”

她放下杯子，看着孙连城。

“但做工作，讲究对事不对人。”

“如果矛头偏了，或者阻挡了某些大局的推进，最后反受其害的，不仅是你自己，还会连累京州刚刚稳定下来的基本盘。”

字字句句，都在敲打。

白云蕊今天特意支开李达康，就是为了把这层利害关系掰碎了揉给孙连城看。

她在警告孙连城，不要一味地用死板的程序去强顶这个项目。

那水面下的暗流，足以卷走任何一个试图螳臂当车的地方主官。

孙连城看着面前逐渐转凉的茶汤，脑海中快速盘算着目前的局势。

如果硬杠，李达康手握市委书记的绝对权威，更有“发展经济”的大旗做掩护。

再加上那些潜在的、身份不明的利益共同体。

自己手里就算握着蒋虹查出来的黑料，一旦抛出去，引爆的不仅仅是楚风，甚至可能会成为一场无法控制的官场地震。

到那时候，自己大概率会被当成破坏稳定的刺头，被边缘化，甚至被当成替罪羊祭旗。

这不是斗争，这是自杀。

“白部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孙连城抬起头，语气诚恳。

“保护地方财政是我的底线。但在具体的方式方法上，确实需要更加灵活，更加顾全大局。”

他听懂了白云蕊的警告，也接受了这份变相的保护。

白云蕊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她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一点就透，不认死理。

“达康同志的魄力很大，刚才周良同志和我说为了让你们京州的班子开阔眼界，专门下文组织大家去南方考察新经济？”

话题一转，直接落在了那个要命的“阳谋”上。

孙连城点头。

“文件今天上午刚发下来，李书记安排我带队。”

白云蕊轻笑了一声。

“达康同志啊，这排兵布阵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凌厉。”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叶。

“既然文件都发了，那就带队去看看嘛。”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去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吹吹风，感受一下南方的商业氛围，对京州的干部有好处。”

她回过头，直视孙连城的双眼。

“有时候，在这个漩涡中心待久了，容易看不清局势。”

“跳出京州，拉开距离，站在外面往里看，很多原本死结一样的事情，也就有解了。”

孙连城犹如醍醐灌顶。

白云蕊这是在给他指路。

李达康觉得这是一个死局，只要他去了南方，就等于被绑上了战车。

但如果换个角度，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抽身机会！

带着所有涉及到审批的局长离开京州，去南方考察。

审批流程必然延缓。

“未来工坊”的项目推进实际上是被合情合理地按下了暂停键。

而在这期间，他完全可以利用考察的名义，跳出李达康的主场。

用规则对抗规则。

用阳谋化解阳谋。

“感谢白部长的指导。”

孙连城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拜，不为别的，只为这份在刀尖上跳舞时，及时递过来的一把伞。

白云蕊也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谈不上指导，只是老同志的一些经验罢了。”

房门打开。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涌入。

白云蕊在随行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了市委。

孙连城站在窗前，目送着那辆中巴车驶出大门。

天空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与李达康的明争暗斗，与楚风的隔空交锋，都没有让他像今天这样，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白云蕊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更高层面的影子……”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试图勾勒出那个模糊轮廓的真实面目。

会是谁？

是哪个领域的？

能量大到连省委宣传部长都需要如此隐晦地来提醒自己？

他点上一支烟，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他发誓要守护的城市。

京州的财政状况，他比谁都清楚。

黄文革送来的那份报告，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如果再被“未来工坊”这个百亿级的项目套牢，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退。

但是，白云蕊的警告又言犹在耳。

“不要把路堵死”，这不仅仅是建议，更是一种政治智慧。

如果自己一意孤行，硬要将“未来工坊”彻底掀翻，很可能会触碰到那股未知的力量，到时候，别说保住京州，恐怕连自己都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之中。

硬顶，不行。妥协，更不行。

孙连城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真要按照白云蕊指点的方法执行吗？

孙连城总觉得有点过于软弱了。

逃避终究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必须找到一条新的路，一条既能阻止项目落地，又不会让自己直接站到风口浪尖的路。

他掐灭了烟头，眼神在烟灰缸里那点猩红的火星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就在这时，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电话号码，来电显示是“蒋虹”。

孙连城精神一振，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