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阳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直奔三楼。
长长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吸音地毯，脚步踩踏上去陷落无声。
两名抱着文件的办事员迎面走来，立刻贴着墙根站定低头。
他们的视线在孙连城的鞋尖上短暂停留，又迅速收回。
京州官场正值风暴眼。
前任市长因P2P暴雷被查，连根拔起一串萝卜。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在走廊里多喘一口大气。
常委会议室的红木双开大门半掩着。
内里露出低沉压抑的交谈。
沈明阳推门。
杂音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越过沈明阳的肩膀，定格在孙连城身上。
孙连城眼帘微抬，视线平推过去。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京州当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左侧次位，常务副市长黄文革把手里的红蓝双色铅笔丢在厚重的笔记本上，慢吞吞地站直身子。
这人唯GDP论，当时对孙连城主抓的京州纪委工作意见极大。
黄文革隔两个位子坐的是，是刚刚从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升任政法委书记的赵东来。
他穿着没戴警帽的常服，第一个绕过桌角迎上来。
赵东来脸上的笑意堆叠得恰到好处，眼角挤出亲热的褶皱。
“连城市长，老领导又回来了。”
他伸出双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孙连城的关系有多密切。
当初大风厂安置时，东来局长可是毫不犹豫的甩锅给了孙连城。
但在孙连城担任京州纪委书记时，
又能不折不扣坚决服从孙连城的指令行事，
为此还让当时的政法委书记在常委会上阴阳孙连城手伸的太长。
尤其是赵东来还第一时间就配合自己的要求，
把沙瑞金书记特意从京城调来的侯亮平带到了拘留所。
又是一个很难评判的人。
孙连城点点头，与他短暂交握。
斜对面的纪委书记霍然连腰都没挺直。
那件白衬衫扣到了喉结下方。
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孙连城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继续低头看面前的卷宗。
霍然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爱将，曾经因为一封临终遗书就控制孙连城进行调查。
结果被孙连城用铁证狠狠打了脸。
他现在这个态度，非常符合他那刻板、死板的性格。
宣传部长周良是孙连城在京州任职的老熟人。
统战部长石中芳、光明区书记钱正明、京州综改区党工委主任兼书记高曙光等其他常委相继起身离座。
“杨副部长好。”
“连城市长好。”
一片毫无营养的场面话。
在宽大的会议室里飘荡，不走心，也不留痕。
杨运来走到前面的客座位置坐下。
孙连城停在属于市委副书记、代市长的位置前。
但他没有立刻拉椅子。
目光径直落向身旁。
那是整张会议桌的主位。
市委书记的位置。
宽大的真皮转椅空空荡荡，皮面上没有一丝坐过的压痕。
桌前干干净净，没有茶杯，没有名牌，没有文件。
京州常委班子见面会。
一把手却不在。
孙连城神色不变，拉开椅子落座。
双手随意地交叠在桌沿。
沈明阳走回自己的座位，清了清嗓子。
他换上一副写满遗憾的面孔，右手指了指那个空位。
“各位同志，今天我们迎来了连城同志。”
“实在不凑巧，达康书记前几天带队去外省考察文旅项目。”
“本来连夜订了返程机票，结果碰上强对流天气，航班取消。”
“现在人还在机场酒店候着。”
话音落地。
会议室里无人接腔。
有人端着茶杯拨弄浮茶，有人翻看文件假装专注。
窗外阳光透亮，云层稀薄。
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真要赶回大本营，调动资源解决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航班取消，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借口。
李达康在用这种缺席敲打所有人。
不经过他点头的新市长，在京州连个正规的见面会都不配拥有。
沈明阳双手撑在桌面，话锋一转。
“不过，达康书记对连城同志的上任高度重视。”
“他专门交代市委办连夜协调专线，今天的见面会，达康书记全程视频参加。”
沈明阳看向墙角的技术员。
键盘声响起。
占据半面墙的液晶屏幕爆出蓝光。
音响里传出两声微弱的电流杂音。
画面稳定后，李达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背景是快捷酒店标配的米色墙纸，边缘露着半截绿植。
顶灯光线垂直打下。
李达康突出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隔着屏幕，那股子不容挑战的威压直接盖满全场。
“杨副部长，同志们。能听清吗？”
扩音设备滤去了人声的温度，李达康的语调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十分生硬。
没有客套。
没有对缺席的解释。
杨运来按下麦克风开关。
“达康书记，声音很清楚，那我们开始走流程？”
屏幕里，李达康微微下颌。
杨运来翻开面前的红头文件。
“现在宣读省委任免决定。”
“经汉东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孙连城同志为中共京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京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
杨运来合上文件夹。
没有任何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从杨运来身上移开，投向屏幕。
屏幕里的李达康调整了一下坐姿。
身体微微前倾，占据了画面的绝对中心位置。
“刚才杨副部长宣读了省委的决定。我代表京州市委，坚决拥护省委的安排。”
李达康语速适中，吐字极其清晰。
“连城同志，也是我们这里很多人的老熟人了。”
“从光明区，到市纪委，再到吕州。连城同志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