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裹挟着战地独有的硝烟寒气,卷过层叠的荒林,顺着起伏的山脊缓缓流淌,化作一匹无边无际的漆黑绒缎,严严实实地漫过新墙河的河面。
本该潺潺轻响的河水,此刻沉寂得吓人,幽暗的水面倒映着西天最后一缕血色残霞,转瞬便被无边夜色彻底吞噬。
河北岸的大荆街日军据点,零星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单薄的光晕被凛冽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摇摇晃晃悬在半空。
风里交织着腐朽硝烟、劣质烟草与日军营房飘出的浑浊饭味,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笼罩着整座据点,那些灯火便如冻僵垂死的萤火,在暗夜里苟延残喘,透着极致的萧瑟与傲慢。
碉堡顶层的木质了望哨四面漏风,穿堂的寒风直灌衣缝,冻得木板缝隙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日军上等兵佐藤裹着单薄的军装,缩着脖颈,双手死死拢在袖管里反复揉搓取暖,肩膀微微耸着,浑身透着疲惫与畏寒。
他刚交接完岗哨,整整一下午的巡逻早已磨尽了耐心,眼底布满浓重的倦意。
趁着夜色与同伴松懈的空档,他偷偷摸出怀里藏了半天的压缩饼干,低头大口啃咬着。
饼干硬如粗砺砂石,干涩难咽,每一口咀嚼都磨得口腔生疼,喉咙阵阵发紧。
可经历过第二次长沙会战的持续消耗,日军前线粮草早已捉襟见肘,三餐难继,一块普通的压缩饼干,便是弥足珍贵的口粮。
佐藤费力地吞咽着碎屑,喉结反复滚动,眼底满是底层士兵对温饱的卑微渴求。
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他的站姿彻底垮了下来,佝偻着背,松垮得如一滩烂泥,全然没了日军哨兵该有的警惕。
“喂,佐藤君,你仔细闻闻。”身旁的哨兵田中忽然猛地侧头,鼻翼快速翕动,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浮出几分警惕,“风里有味道……是新鲜的朝天椒辣味。”
佐藤闻言嗤的一声轻笑,满脸不屑与轻蔑,嘴里的饼干渣还未咽尽,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
“辣味?简直荒唐。这些卑微的支那人,被皇军打得节节败退,流离失所,连饱腹的粗粮都难求,哪有奢侈的辣椒?”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扫向漆黑的南岸防线。
夜色浓稠如墨,遮天蔽日,唯有夜风卷着荒草枯叶掠过河滩,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除此之外,山河沉寂,万物无声。
“定是你连日站岗饥寒交迫,脑子昏沉,生出幻觉了。”
佐藤随口敷衍,再度低头啃食着干涩的饼干,彻底放下了戒备。
田中却没有释怀,那股清冽又尖锐的辣味顺着晚风阵阵飘来,忽淡忽浓,却愈发清晰,绝非错觉。
他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微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三八大盖步枪。
就在这时,南岸毗邻河滩的密林中,突兀传来两声极轻的“簌簌”响动,是枯枝受力弯折、荒草被重物压动的声音。
声响极低,隐在风声里,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却精准落入紧绷神经的田中耳中。
他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手指果断扣动枪栓,“咔啦”一声清脆金属鸣响,刺破了短暂的静谧。
漆黑的枪口对准南岸密林,他厉声暴喝:“嗒咧!跌贴阔伊!”(谁出来!)
夜色依旧死寂。
唯有山风穿过林梢,呜咽盘旋,似弱者低泣,凄清又诡谲,没有任何身影应答,没有半点多余动静。
“纯属大惊小怪,自乱阵脚。”佐藤抬眼瞥了一眼,语气满是嘲弄,懒散地直了直身子,“不过是山中受惊的野兔、野雀,被你一声蠢喝吓得逃窜,也值得你如临大敌?”
他话音刚落,南岸黑暗深处,一点极致微弱的烛火骤然熄灭,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
敢死队斥候王狗子手中的半截粗蜡烛。
他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冻土草窝中,浑身覆满枯草伪装,双手冻得通红僵硬,指节泛白,却依旧稳稳捂住烛火,直至引线、陷阱、退路标记全部核查完毕,确认万无一失,才彻底掐灭微光。
烛火熄灭的刹那,少年黝黑的脸庞在残影中一闪而过,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剩淬过寒霜般的坚定与悍勇。
身侧,中年老兵李老栓正屏息擦拭随身的工兵铲。
那把跟随他征战数年的铁铲,木柄早已被常年握持磨得温润发亮,无半分毛刺。
他握着一块破旧粗布,一遍又一遍、一寸又一寸打磨着铲身刃口,动作沉稳细致,一丝不苟。
寒夜漏下的细碎微光掠过铲刃,折射出一道森然冷芒,凛冽刺骨,比深秋的晚风更具威慑力。
“所有人牢记部署,恪守规矩。”
李老栓压低嗓音,气息极稳,喉结轻轻滚动,字句简短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压得极低的声音精准传入每一名队员耳中,
“摸哨快如闪电,落手干净无音;陷阱瞄准落点,精准制敌;全程动静轻如蚊蚋,不许出半点纰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