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1月中旬的湘北深秋,寒意早已浸透山河。
凌晨破晓时分,厚重的晨雾如浸透冰水的旧棉絮,沉甸甸、湿沉沉地铺满整条新墙河河面。
茫茫水汽横亘南北两岸,漫过岸边连片的枯黄芦苇丛,缠绕着虬曲的河柳枯枝。
夜风掠过滩涂,草叶尖凝结的细碎冰粒簌簌坠落,砸进浑浊暗沉的河水之中,漾开一圈圈转瞬即逝的细碎涟漪,无声消融在冰冷的水流里。
往年这个时辰,新墙河北岸的日军阵地早已喧嚣四起。整齐的踏步声、嘹亮的操练口令、枪械磕碰的脆响,会准时撕破拂晓的寂静,伴着营地袅袅升起的炊烟,彰显侵略者的嚣张气焰。可今日,北岸死寂得诡异。
营地上空的炊烟稀薄低矮,有气无力地飘荡片刻便被寒风吹散,半点烟火暖意也无。
往日川流不息的巡逻队伍销声匿迹,整片日军防区笼罩在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滞静谧里,无声无息,却处处藏着森然的杀机。
南岸坡地的隐蔽掩体中,王狗子半趴在冰冷的黑泥土上,身形死死贴紧地面,一动未动。
他是川军里土生土长的山里猎户,深谙山野隐蔽之道。
此刻他将步枪枪管深深插进冻硬的泥层中,隔绝金属枪械自带的寒气——
这是祖辈传下的老法子,枪管不外露反光、不散寒气,便不会惊扰河畔栖息的水鸟,也不会暴露藏身位置。
深秋的夜风刺骨,冻得他脸颊发麻、指尖僵硬,睫毛上甚至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微微眯起双眼,视线透过层层交错的枯黄芦苇秆缝隙,牢牢锁死对岸的滩涂乱石堆,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分毫异常。
片刻,他肩膀微侧,指尖轻轻拽了拽身侧李老栓的衣角,压低到近乎气音的声音,在寂静晨风中堪堪传到同伴耳中:“老栓,你看那片乱石堆,靠左第三块歪脖子巨石旁边的野蒿,不对劲。”
李老栓年岁稍长,久经沙场,沉稳老练。闻言他缓缓转动脖颈,顺着王狗子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
北岸滩涂一片荒芜萧瑟,满地乱石杂草,看似与寻常郊野别无二致,随风摇曳的野草看似随性飘摇,毫无规律。
可那丛紧邻歪脖石的野蒿,枝叶看似晃动,根茎却死死贴住地面,没有半分野草自然舒展的松弛感,僵硬、刻意,像是被重物死死压住,强行伪装出随风摆动的假象。
常年进山打猎、巡山守寨的人,最懂草木风声的异样。风吹草动有章法,人为伪装必有破绽,这细微的违和,普通人无从察觉,却逃不过两个老猎户的眼睛。
李老栓眼底神色一沉,右手悄悄探向腰间磨得发亮的旱烟杆。他没有点火,指尖捏住光滑的烟杆铜锅,轻轻在身下的碎石上敲出两下极轻的脆响。
这是南岸观察哨约定已久的隐秘暗号——发现敌军隐蔽潜伏人员,全员警戒,切勿妄动。
声响细碎,隐在风声水流之中,绝不会被对岸察觉。不过数息,下游芦苇深处、两处隐秘哨位先后传来三声短促错落的山雀啼鸣,清亮却不张扬,稳稳传回确认应答:信号收到,各处戒备严密,全程监视北岸动向。
南北两岸,一明一暗,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然在晨雾之中悄然铺开。
北岸日军联队指挥部内,氛围远比河滩战地更加阴冷压抑。
密闭的营帐隔绝了外界的晨雾,却锁不住满室的颓丧与焦躁。
联队长高桥三郎身着笔挺的日军戎装,身姿僵立在中央沙盘前,锃亮的黑色军靴重重碾过地面散落的木屑与废纸碎角,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着压抑的戾气。
宽大的木桌上,三张比例尺精准的湘北战区地图层层铺开,横贯战场的新墙河主干河道、支流岔口被红色墨笔反复圈画、涂改,墨迹层层叠加,几乎将原有河道纹路彻底遮盖。
河道下游两处日军临时粮草补给站,被醒目黑色小旗标注,旗旁密密麻麻写满日文小字,记录着兵力部署、物资储量与值守轮换方案。
沙盘一角,前日铁甲攻防战的惨败战报平铺摊开,白纸黑字刺目惊心:战损轻型坦克两辆、轻重机枪六挺、一线步兵一百二十三人伤亡。
纸张上多处褶皱发白,边角破损,赫然是高桥昨日暴怒之下,用指甲反复抠划留下的痕迹,足见此战失利带给他的重创与不甘。
身后站立的参谋官腰背绷得笔直,头颅微垂,全程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多出一口。他深知眼前这位联队长的脾性,骄矜狠戾、自负偏执,自登陆湘北以来一路顺风顺水,从未遭遇如此惨烈的挫败。
而这支自诩精锐的日军联队,更是从未被装备简陋、被他们蔑称为“杂牌军”的川军,逼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良久,死寂的营帐中,高桥三郎沙哑冷硬的嗓音骤然响起,音色粗糙干涩,如同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暗哨队,全部就位了?”
“哈伊!”参谋官腰身猛地一躬,应答铿锵,却难掩语气中的谨慎,“已从联队抽调服役五年以上、野战经验最丰富的老兵,全员配备最新制式伪装网、哑光作战服,昨夜子时已分批隐蔽潜入新墙河沿岸所有关键潜伏点位,全程静默蛰伏,无一人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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