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盛夏。
六月的重庆,是一座被热浪与硝烟死死焖住的战时陪都。
长江自西奔涌,嘉陵江北向合围,两条大江锁住整座山城的风口,山海相叠,水汽淤积不散。
毒辣的日头高悬天穹,白亮刺眼,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青石板长街、高低错落的街巷晒得滚烫。
地气蒸腾而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天际,笼罩满城,把整座城市捂成一座密不透风的蒸笼。
无凉风、无爽气,连沿街老黄桷树的繁叶都被晒得垂蔫不动,唯有蝉鸣嘶哑不休,衬得乱世暑气更显燥热沉郁。
可燥热之下,整座重庆无半分松弛、无半分懈怠、无半分浮华。
这是战时首都,是西南最后的屏障,是举国抗战的心脏。全城街巷,步步皆兵,处处皆防。
主干道上,军警交错巡防。正规国军巡逻队荷枪列队,步伐沉稳,踏过热气滚滚的石板街。
士兵肩背步枪,刺刀出鞘,寒光在烈日下亮得刺眼,随着行进节奏微微晃动,锋芒慑人。
沿街巷尾,警察局警队穿插布防,维持战时秩序、盘查路人、警戒街巷死角。
兵不扰民,民不惧兵,乱世陪都,早已养出军民一体的肃然气象。
就在军警巡防的石板街中段,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却带着少年气的呐喊,像一股清冽的风,撞开了满街的沉闷。
是重庆中学、川东师范的青年学生队伍,约莫百十来号人,清一色的青布长衫、蓝布学生装,女生们把辫子扎得利落,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没人抬手去擦。
他们举着刷着红漆的木板标语,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纸上,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墨痕还带着新写的鲜亮,
最前面的男学生扛着一面皱巴巴的白布大旗,上面用墨汁写着“川人永不负国,抗战必胜”,边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队伍走得不快,领头的学生站在街边的石墩上,攥着铁皮喇叭,声音喊得沙哑,却字字清晰:
“父老乡亲们!前线的川军弟兄们,在台儿庄、在长沙,穿着单衣、啃着红薯,跟鬼子的坦克拼刺刀!
我们多捐一毛钱,前线的弟兄就能多买一粒子弹,多消灭一个鬼子!
我们多捐一粒粮,前线的弟兄就能多吃一口饱饭,多守一寸山河!”
他话音刚落,队伍里的学生就捧着粗布募捐箱围了上来。
卖凉虾的阿婆攥着刚收的几毛零钱,颤巍巍全部塞进箱子里,抹着眼泪说:
“我娃就在出川的川军里,去年寄过一封信,说在湖南冻得脚都烂了,你们一定要把钱送到啊!”
穿短打的码头工人刚扛完货,肩膀上的搭巾还没摘,把兜里刚结的工钱全掏了出来,闷声说:
“我哥在一二二师,战死在淞沪了,这点钱,给弟兄们添口热饭。”
就连街边擦皮鞋的小童,把攒了三天的铜板哗啦一声全倒进箱子,仰着晒得黝黑的小脸说:
“我要让叔叔们多打鬼子,别让鬼子来烧我们的家。”
募捐箱很快就沉了下去,学生们对着路人深深鞠躬,腰弯得笔直,汗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蒸得没了痕迹。
队伍顺着街面继续往前走,呐喊声穿过吊脚楼的缝隙,飘进临街的窗,飘进街边的戏园。
“咚咚锵——”
街尾的“又新大戏院”里,锣鼓声正敲得震天响,往日里座无虚席的戏园,今天前排坐满了穿军装的川军伤兵,有的拄着拐,有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却个个坐得笔直。
台上正唱着《岳母刺字》,老生扮的岳飞上身赤裸,背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被灯光映得发亮,唱腔悲壮苍凉:“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台下的伤兵们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有人跟着低声和,有人眼眶红得要滴血。等这折唱完,台下的掌声快把屋顶掀了起来,班主站在台边,扯着嗓子喊:
“接下来这折,给各位老总唱《戚继光抗倭》!戚将军当年平倭奴,守我中华海疆,今日我们川军出川,也要像戚将军一样,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叫好声瞬间炸了满场,有个缺了一条腿的伤兵拄着拐站起来,把军帽摘下来往台上一扔,吼道:
“等我们把鬼子赶出去,我天天来听戏!”班主连忙应声:“给各位老总留着最好的位置,免费!管够!”
戏园的后门正对着窄巷,一个穿短褂的小男孩挎着鼓鼓的布包,手里攥着一叠《新华日报》,跑得满头大汗,布包里的报纸哗啦响。
是满街跑的报童,才十二三岁的年纪,鞋尖都磨破了,却跑得飞快,从七星岗跑到临江门,又从江边跑回主街,见着人就喊:
“看报看报!长沙会战大捷!川军弟兄守住了阵地!”
“号外号外!前线补给跟上了,川军弟兄吃上热饭了!”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混在蝉鸣里,混在学生的呐喊里,混在戏园的锣鼓里,成了这座闷热山城最有生气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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