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码头,栈桥上堆积如山的物资在苦力们的号子声中被一一搬上货轮,铁钉撞击木板的“叮叮”声、纤夫拉绳的“嘿呦”声与江风的呼啸交织成一片。
这些从沦陷区抢运出来的钢铁、棉纱、药品,都在计划内稳妥地运抵了重庆大后方。
随着最后一批机床的轰鸣声在山城某个隐蔽山谷响起,大后方的枪炮弹药生产线终于开始了昼夜不息的运转。
与此同时,长江防线传来捷报——南津关四十日的浴血坚守终见成效,进攻宜昌的鬼子部队在伤亡惨重后,终于灰溜溜地撤退了。硝烟暂歇的间隙,咱们的视线转向另一支在山野间穿行的队伍——押解佐藤樱子的政训队。
野狼谷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像无数根细针刮过赵刚紧绷的脸颊。碎石上凝结的暗红如同凝固的叹息,有的还泛着半干的光泽,每一道都刻在他眼底,化作灼人的火焰。
牺牲的弟兄们曾与他在宜昌城头分过同一个窝头,饮过同一片长江水,如今却要被草草掩埋在这荒僻山谷,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老周挥动工兵铲的动作越来越慢,铁铲与岩石碰撞发出“咔咔”的闷响,他眼眶通红,喉结不住滚动:“队长,至少……至少得记着他们的名字。”
赵刚蹲下身,用手指在简陋的木牌上摩挲着,那是用刺刀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声音沙哑:“记着,都记着。等把小鬼子赶出去,我亲自来给弟兄们立碑。”
泥土一捧捧落下,砸在木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重锤敲在每个幸存者的心上,连山谷里的风似乎都在此刻低吟。
担架上的佐藤樱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眼隔着薄毯的纹路望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湖水,映不出半分悲喜。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扫过新垒的土坟时,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眼前这撕心裂肺的告别,不过是风吹过草叶的寻常景致。赵刚瞥见那抹冷漠,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这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弟兄们的血,难道就换不来她一丝动容?若不是任务在身,他真恨不得掀翻这副担架,让她也尝尝失去同袍的滋味。)
“队长,接下来怎么走?”年轻队员小李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被连日的奔波与突袭磨出了沙哑。
他的步枪枪管还残留着硝烟的温度,裤脚沾满泥污,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说话时嘴唇干裂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赵刚抬手抹过手臂上的伤口,粗布巾擦过之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混着黑褐色的泥土,在布面上晕染成一幅狰狞的画。
他望向野狼谷深处,晨雾尚未散尽,硝烟的淡青色在雾中浮沉,像不散的幽魂缠绕着嶙峋的山岩。
“大路不能走,”他用布巾狠狠勒住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却低沉如磨过石头,“这种隘口更是陷阱。鬼子肯定以为咱们会急于赶路,早就在必经之路上设好了卡子。”
他顿了顿,指了指右侧被藤蔓覆盖的陡坡:“走老乡们踩出来的山道,难走是难走,但草木深,能藏住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伏击只是序幕。日军特务的鼻子比狼还灵,既然咬上了,就绝不会松口。
他们肩上扛着的不仅是伤员和俘虏,更是佐藤樱子脑子里那份关乎日军下一步行动的秘密情报,必须尽早送到重庆,哪怕多走一步弯路,都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樱子这女人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足以让鬼子不计代价地追上来。这场仗,从押解她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队伍稍作整束,重新踏上征途。他们钻进崎岖的山林,脚下的路时而陡峭如梯,碎石在鞋底“咯吱”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打滑;时而湿滑如油,腐叶下的青苔裹着泥浆,每一步都得死死抠住地面。
队员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口子,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只是偶尔被尖刺扎到脚心,才会龇牙咧嘴地抽口冷气。
抬担架的两个汉子更是苦不堪言,藤条勒进肩膀,磨出红肿的印记,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石板上“嗒嗒”作响,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佐藤樱子在担架上微微晃动,始终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像在安睡,仿佛对这颠簸浑然不觉,只有在队伍跨过特别陡峭的沟坎时,她的眉头才会极轻微地蹙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约莫两日的跋涉后,一片山坳忽然在密林尽头展开。
十几户土坯房星星点点散落在坡上,黄泥墙被风雨冲刷得斑驳,露出内里的麦秸,屋顶的茅草晒成了金褐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光。
村口那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桠虬曲如苍龙,浓密的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村口,几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孩子正围着树根玩耍,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
见了他们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都停了动作,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打量,怯生生地往同伴身后躲,却又忍不住从人缝里探出脑袋,藏不住那份山野孩子特有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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