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水汽,吹过外滩的万国建筑,那些曾象征着殖民荣光的尖顶与廊柱,此刻在日军的占领下,透着一股扭曲的傲慢。
风穿过窗棂,带着江水的腥气,也带着硝烟的余味,一路向西,吹过重庆的嘉陵江畔。
江面上的雾汽蒸腾,模糊了岸边的灯火,风里,依旧带着未散的血腥,带着无数亡魂的叹息,也带着乱世之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关于生存与真相的微光。
赵刚走在前往滇西的路上,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像是被炮火反复犁过。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碎石硌着鞋底,后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可他不敢停。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关隘上的场景,小李子最后喊的那句“队长快走”,老王扑向炸药包时那决绝的背影,还有佐藤樱子——或者说,那个他以为是佐藤樱子的女人,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倒像是一种了然,甚至……怜悯?他甩了甩头,把这荒诞的念头压下去,一个日本特务,怎么会有怜悯?定是自己伤得太重,眼花了 )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枪套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这把枪跟着他多年,见证过太多生死,此刻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头稍定。
戴老板让他用鬼子的血还债,他认。弟兄们的命,不能白丢。
至于佐藤樱子的死,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像根细针,总在夜深人静时扎他一下。
(或许到了滇西,杀够了鬼子,脑子就不会这么乱了。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扎了根,就没那么容易拔了 )
戴笠的办公室里,烟雾比先前更浓了。他盯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手指在重庆与上海之间划了道弧线,最后重重落在“梅机关”三个字上。
土肥原这老狐狸,这次怕是又在背后搞了鬼。
佐藤樱子死得太“巧”,巧到像是有人刻意安排,既要了她的命,又要让军统吃足苦头。(这口气,绝不能就这么咽下去。政训队的损失,必须从日本人身上加倍讨回来 )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声音压得极低:“给我盯紧梅机关的动静,尤其是土肥原最近的往来电报,还有……查一下佐藤樱子在东京的家族背景,我倒要看看,这枚棋子背后,还藏着多少文章。”
(土肥原主动揽下所有责任?没那么简单。这老东西精于算计,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这么做,一定有更深的图谋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阴鸷。
滇西那边,赵刚虽是戴罪之身,但那股狠劲还在。
滇西的晨雾还未散尽,怒江边的山坳里已挤满了黑压压的队伍。士兵们踩着露水,军装被雾气浸得发潮,草鞋上还沾着家乡的红泥。
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带着高原阳光刻下的粗糙,眼神却像怒江的礁石般坚硬。
“开拔——”沉闷的军号声撕破雾霭。中正式步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刺刀尖挑着零星的霜花。
队伍前头,骑着枣红马的团长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怒江如一条浑浊的巨蟒,对岸的高黎贡山隐在云雾里,像道永远翻不过的墙。
“把家书烧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火折子在队列里明灭,纸片蜷曲成灰烬,随风飘进江里。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兵偷偷把照片塞进衣领,那是他妹妹的笑脸。江风突然转厉,卷起士兵们的绑腿,露出小腿上青紫的冻疮。
木船在江面上排开长龙,船工们赤着膊,号子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机枪手老郑把捷克式轻机枪搂在怀里,枪托磨得发亮。他想起出发前连长说的话:“过了江,咱们就是替四万万同胞扛枪了。”
船桨搅碎了江面的雾气,也搅碎了士兵们最后一点恍惚。当第一艘船触到对岸的沙滩时,老郑听见身后有人哼起了《松花江上》,调子跑了调,却像根针,扎得每个人心口发疼。
群山静默,怒江呜咽。这支穿着草鞋的队伍,就这样走进了1942年的滇西雨季,走向了异国他乡的丛林与战火。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只留下江面上漂浮的几缕纸灰,像未写完的遗书。这是中国远征军序列中的唯一一支东北军连队
赵刚所在的连队,就是维护怒江大桥秩序,让中国远征军从这里顺利通过,开赴缅甸战场。
土肥原在梅机关的办公室里,终于拟定好了给东京的详细报告。字里行间,满是对佐藤樱子“忠烈”的称颂,对伏击战的“惨烈”描述,以及对自己“指挥失当”的检讨。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每个字都挑不出错处,既保全了帝国颜面,又将责任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当然,这只是表面。(佐藤家族那边,总会有人不满,但只要他把姿态做足,再私下递些“补偿”,总能压下去。比起情报泄露的风险,这点代价算什么 )
他放下报告,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上记录着佐藤樱子掌握的核心情报,那些足以让华中日军布防图彻底作废的信息。他指尖划过纸面,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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