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的南昌城郊,晨雾像一匹被硝烟浸透的灰白绸缎,沉甸甸地压在断壁残垣之上,迟迟不肯散去。
顺化门至金盘路一带,昔日错落有致的民居此刻多半成了塌斜的骨架,黑黢黢的窗洞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望着天空中盘旋的日军侦察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尸体的腐味和未熄木料的焦糊味,呛得人胸口发闷,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吞进了细小的火炭。
第29军军长陈安宝跨在那匹毛色微汗的枣红战马之上,马镫在晨露中闪着冷光。
他望着前方顺化门方向腾起的滚滚火光——那火光正贪婪地舔舐着城墙内侧的谯楼,将青砖熏成焦黑的斑块,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仿佛能夹住一枚铁钉。
这位出身浙江黄岩的将领,颧骨高挺,眼神锐利如鹰,此刻那双眼眸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
两天前刚接到第九战区命令:率部增援南昌反攻,务必突破日军城东防线,与城南青云谱机场的第26师形成夹击。
(他心里清楚,这道命令背后是数万将士的性命,是南昌城百姓的期盼,容不得半分差池 )
此刻,他的军部就设在金盘路中段一栋被炮火削去半角的民房里,残存的四扇木窗早已被弹片击碎,露出里面糊着旧报纸的内墙,报纸上“抗日救国”的字样在炮火熏烤下已模糊不清。
八仙桌上摊开的地图,边角已被炮火气熏得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箭头,像一道道渗血的伤口,标注着部队昨夜在康王庙、习溪桥一带反复争夺的街巷。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顺化门的位置重重按了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默念:必须拿下这里 )
“军长,第26师赵山河连已攻至机场油库西侧的储油塔下,但日军从向塘方向调来的援兵正顺着赣江大堤涌过来,他们快顶不住了!”
参谋官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军帽上还沾着混着碎砖的泥点,裤脚被铁丝网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一边说一边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陈安宝抓起挂在脖颈上的蔡司望远镜,镜头上还留着昨夜巷战溅上的血渍,他快步走到断墙缺口处,(脚步沉稳却带着急切,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响 )
看向城南方向——那里浓烟滚滚,隐约传来储油罐被击中后沉闷的爆炸声,橘红色的火焰不时冲破烟幕,照亮低空的云层。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赵山河那小子是条汉子,但日军援兵不断,怕是撑不了太久 )
他知道那是赵山河的部队在与日军死拼,油库周围的铁皮棚屋此刻定已化作火海。
而自己率领的主力,昨夜在金盘路与日军第101师团步兵第103联队一部展开巷战,依托街边的商铺柜台、石碾子和断墙构筑的临时掩体,与日军逐屋争夺,伤亡已近三成,却仍未能靠近顺化门瓮城半步,城外的护城河上,几艘被打烂的木船正斜斜地卡在断裂的石桥墩之间,像垂死的挣扎。
“命令特务营,随我主攻!”陈安宝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
他腰间的左轮手枪是北伐时期的老物件,枪柄上的雕花已被多年的摩挲磨得发亮,露出温润的木色。
卫兵想劝阻:“军长,前线危险,您是指挥中枢……”“中枢若不向前,部队如何向前?”陈安宝翻身上马,
(动作干脆利落,右腿一甩跨过马腹,身体微微前倾,握住缰绳的手用力一勒 )
枣红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溅起几点泥水,“告诉弟兄们,陈安宝在,阵地就在!”(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卫兵和闻讯赶来的特务营战士,眼神坚定,仿佛能给人注入无穷的力量 )
此时的顺化门西南侧的油库附近,赵山河的1连正蜷缩在被炸毁的储油塔断墙后喘息。
储油塔的铁皮外壳扭曲成麻花状,散落在地的金属碎片上还沾着未燃尽的油星,不时噼啪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刚刚经历的惨烈。
他们昨夜炸毁的两架日机残骸还在燃烧,其中一架的机翼斜插在地面,螺旋桨扭曲成怪异的角度,火光映着战士们熏黑的脸庞,能看到他们眼角凝结的血痂,
(有的战士嘴唇干裂起皮,不住地舔着,有的则紧咬着牙关,强忍着伤痛 )。
张强的腿被炮弹碎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已开始化脓,泛着令人心悸的黄绿色,被战友用浸了烧酒的布条草草捆在一块门板上,门板边缘还留着“王记米行”的褪色字样。
他手里却仍攥着仅剩的三颗手榴弹,手指因失血过多而有些发白,却死死抠着弹柄上的拉环,(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日军可能出现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