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腊月二十六。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刮在人脸上又疼又麻。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青峰山上,连枯枝都被压得低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倾轧下来,将这片土地碾成齑粉。
松井联队长裹着件白熊皮大衣,孤零零地立在山垭口那棵被炮弹削去半边的老槐树下。
断臂处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的绷带被北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在寒风中瑟缩的屈辱旗帜。
他脚下的雪地早已被踩得稀烂,混杂着凝固发黑的血迹和被炸得翻卷的焦土,在惨淡的晨光中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油光——那是三天前那场恶战留下的印记。
这个曾在淞沪战场上凭借活埋战俘、焚烧村庄等残忍手段被称作鬼见愁的屠夫,此刻正用仅存的独臂死死攥着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属镜筒里。
镜片里,李家岩村那些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残垣断壁间,几面膏药旗歪歪扭扭地晃动着,像是插在坟头上的招魂幡,在风里发出破败的呜咽。
他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翻涌着暴戾与不甘,独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三天前,就是在这里,他不仅失去了一条胳膊,更让他引以为傲的联队在一群草鞋军手里丢尽了脸面。
(心里暗骂:这群钻地鼠一样的草鞋,躲躲藏藏不敢正面交锋!等抓住你们,定要把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敲碎,让你们尝遍烙铁烫、冷水灌的滋味,让你们知道皇军的厉害!)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了山间的死寂,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身猛地向后一坐,炮口喷出的橙红色火光在铅灰色天幕下一闪,如同地狱张开的血口。
炮弹拖着长长的黑烟,像两条张牙舞爪的狰狞黑龙,恶狠狠地砸向远处那片覆盖着薄雪的山壁。
瞬间,岩石迸裂的碎屑夹杂着冻土块,像暴雨般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不远处一个伪装成枯树桩的地道通风口上。
——那通风口的树皮是李老汉前天才从山里剥来的,还带着松木的清香,此刻却被碎石砸得剥落大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地道里,周莽正猫着腰检查新挖的拐角工事,手里的工兵铲还沾着湿润的黄土。
听见炮声的瞬间,他脸色骤变,多年战场练就的本能让他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通讯员小郑扑倒在地。
几乎就在同时,一块碗口大的土块地砸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溅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刺鼻的土腥味混着浓烈的硝烟味,顺着通风口的缝隙钻进来,像针一样扎着人的喉咙,呛得小郑忍不住咳嗽起来,被周莽一把按住。
他侧耳细听,头顶上传来鬼子们叽里呱啦的叫嚷声,还有三八式步枪上刺刀时咔嚓、咔嚓的脆响,那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他紧了紧眉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想:狗日的鬼子来得比预想中还快,看来松井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把我们从地底下刨出来,报他断臂之仇。)
老周,鬼子开始搜山了。
李老汉从地道岔口钻过来,抹了把额角沁出的冷汗——他刚从另一个通风口观察过动静。
他手里紧紧攥着根剥了皮的青竹,竹节里塞着硫磺粉,这是他们山里人祖传的信号器,一旦点燃,硫磺烟能飘出老远,是给山里其他据点报信用的。
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青筋在粗糙的皮肤下突突直跳,眼睛却死死盯着头顶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土层,看清上面的动静。
地道深处,传来伤员们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一声声,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莽摸了摸腰间的鬼头刀,冰冷的刀鞘让他稍微镇定了些,刀刃上还留着三天前砍杀鬼子时崩出的缺口——
当时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朝他扑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在鬼子肩上,那缺口就是硬碰鬼子刺刀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李老汉低声道:叔,沉住气。
咱们这地道七拐八绕,岔口比树杈还多,暗门藏在石缝里,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今天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钻进坟堆里!)
日军搜索队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蛆虫,密密麻麻地蠕动在山林间。
他们穿着厚重的军靴,踩在薄冰覆盖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连成一片,仿佛一张无形的网,从山脚下慢慢向上收紧。
松井站在高处的岩石上,冷眼看着他的士兵们像疯狗一样,用刺刀戳进每一个可疑的雪堆、每一处低矮的灌木丛,甚至用枪托砸向那些看起来有些异样的树干。
当看到一个士兵用刺刀挑出一件川军的破军装时,他突然冷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支那兵不是喜欢钻地吗?那就让他们永远埋在地下,省得浪费皇军的子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