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黄昏,残阳如血,勉强在弥漫的硝烟中挤出几缕惨淡的光。
那光落在长岗坡与客店坡的阵地上,给焦黑的泥土、断裂的枪支、散落的弹壳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殷红。
日军的冲锋声刚歇下没多久,枪炮的轰鸣也暂歇了,只余下伤兵们压抑在喉咙里的呻吟,像被砂纸磨过的风箱,和着风卷着尘土掠过战壕的呜咽——
那风里裹着硝烟、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腻气。
这短暂的沉寂并非攻势已竭,反倒像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谲——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日军阵地上,正有什么更阴狠的杀招在暗中酝酿。
日军阵地后方,几处用厚木板和沙袋加固的隐蔽炮兵掩体里,气氛肃杀得近乎凝滞。煤油灯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曳,映着士兵们紧绷的脸。
他们脸上没了往常冲锋前那种被军国主义煽动起的狂热,反倒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隐晦不安的神情,正低头忙碌着。
他们的动作比平日更显谨慎,手指触碰到那些金属部件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某种禁忌的仪式。
“动作快!都打起精神来!”一个士官模样的日军厉声呵斥着,声音因为刻意的拔高而显得有些沙哑。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传来的命令,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神快速扫过那些被帆布盖着的木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那帆布下的轮廓沉沉的,像压着无数条人命,让他不敢多看第二眼,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几个士兵合力将沉重的木箱从弹药车后抬下,帆布在搬运时不小心滑落了一角,露出箱子表面印着的黑色字样——
“特种弹”
三个大字触目惊心,像三只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看到它的人。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满洲关东军司令部监制”。
(字体边缘因长途运输的颠簸有些模糊,油墨深浅不一,却更添了几分来自遥远他乡的冷酷感,仿佛带着白山黑水间的凛冽寒气,瞬间冻结了掩体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箱子棱角处磕出了不少凹痕,木头茬子刺愣愣地翘着,可见其被转运的仓促与不容置疑的重要性。)
“把防毒面具都戴好!检查过滤罐!”士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率先拿起挂在胸前的防毒面具,那墨绿色的橡胶带着一股刺鼻的硫化物气味,双手熟练地将其扣在脸上,橡胶边缘紧紧贴合皮肤,勒出几道红痕,只露出两只透过圆形镜片观察外界的眼睛,眼神里的复杂情绪——
有恐惧,有麻木,或许还有一丝罪恶感——被遮挡了大半,只剩下镜片反射的冷光。
其他士兵也纷纷效仿,一时间,阵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咔哒”声——
那是面具卡扣扣合的声音,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有人的手指微微发颤,调整面具系带时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指尖蹭过冰冷的橡胶,留下几不可见的湿痕。
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东西,却也绝无半分熟练的坦然,有人甚至在扣紧卡扣时用力过猛,让面具边缘深深嵌进脸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不敢发出更大的动静。)
很快,炮兵阵地上便布满了戴着墨绿色防毒面具的身影,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呼吸声透过过滤装置,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呼哧、呼哧”声,带着橡胶被气流鼓动的轻微震动音,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打开弹箱。”
士官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变得沉闷而失真。
两个士兵上前,用特制的工具撬开木箱的金属锁扣,“吱呀”一声掀开厚重的箱盖。
里面整齐码放着的炮弹,弹体上同样印着“特种弹”字样,旁边还画着一个狰狞的白色骷髅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森冷的光。
那骷髅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仿佛正贪婪地注视着即将被吞噬的生命。
士兵们伸出手,指尖触到炮弹冰凉的表面,像是触到了一块万年寒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炮弹从箱中取出,动作轻柔得不像在搬运杀人武器,倒像是在挪动什么易碎的危险品,手臂肌肉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装弹!”
随着命令,炮弹被缓缓塞入炮管,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滋啦”的轻响,在炮膛深处回荡。
一切准备就绪,士官朝炮兵阵地的指挥官方向望去,对方站在高一点的土坡上,防毒面具后的目光同样投向这边,见他望过来,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旗——
那旗帜是醒目的红色,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几乎是同时,澄田赡四郎的命令像淬了毒的冰锥,通过通讯兵嘶哑的喊叫传到每个炮兵耳中,刺破了战场短暂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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