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雾锁滇渝 苗岭风起(1 / 1)

民国二十八年的深秋,滇黔高原的寒意似一匹浸了冰水的无形绸缎,越过层峦叠嶂的乌蒙山、大娄山。

那些山尖上凝着的残雪,厚得能没过半只靴底,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老人头顶结了冰碴的白发,冷得发硬,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

这寒意悄无声息地裹住了重庆城,将整座依山而建的山城浸在一片湿冷里,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都像被冻住了,摸上去滑腻中带着刺骨的凉。

晨雾浓得能拧出水来,走在巷子里,伸出手几乎看不清五指,像是钻进了掺了松烟墨的棉絮堆,每走一步都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被雾水浸得发亮,石板缝里嵌着的水洼倒映着雾中模糊的屋檐,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木扁担“吱呀”作响,惊得水洼里的影子晃了晃,又很快被新的雾气填满。

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达官贵人府邸的琉璃瓦在雾气中透着隐约的流光,那流光被雾一滤,成了朦胧的暖黄,像笼在薄纱里的灯笼。

飞檐上的走兽被雾蒙着,本该威风凛凛的麒麟、貔貅,此刻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耳朵耷拉着,倒像是蹲在那里打盹的鬼怪。

更多的则是灰扑扑的布瓦,一片压着一片,像老者脸上深深刻下的皱纹,每一道里都藏着市井的烟火气——

哪家屋顶的烟囱偷偷冒了缕淡白的烟,刚探出头就被雾吞了进去;

哪户窗台上的咸菜坛子没盖严,酸溜溜的气味在雾里慢悠悠地飘,勾得人肚里发空。

只是此刻,连晾在竹竿上的衣裳都耷拉着,蓝布褂子、灰棉裤,被潮气浸得沉甸甸的,像垂头丧气的人,连风都吹不动它们的衣角。

长江与嘉陵江的涛声被雾气滤去了大半力气,只剩下隐约的呜咽。

那声音隔着厚厚的雾层传过来,闷闷的,如同困在笼中的巨兽被捂住了嘴,每一声闷响都撞在人心上,带着化不开的沉闷。

码头边停着几艘货船,桅杆在雾里只剩个黑影,顶端的风向标偶尔转一下,发出“吱呀”的轻响。船夫蹲在船头抽烟,烟杆是老竹根做的,被摩挲得油亮。

烟头的红光在雾中明明灭灭,像只不安的眼睛,他抽一口,就往江面上吐个烟圈,烟圈刚散开就被雾揉碎了。

江风带着水汽扑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烟杆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烟灰落在湿漉漉的船板上,瞬间洇成个深色的点。

城内,那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的官邸更是被一层浓重的愁云笼罩。青砖缝里长着的几丛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墙面上,像一道道擦不掉的泪痕。

门前的两尊石狮子,鬃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看上去蔫蔫的,没了往日的威严。

门房老李裹紧了打了补丁的棉袍,袍角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那些棉絮板结在一起,早就没了保暖的力气。

他缩在门房的角落,不停地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开关大门而有些变形,骨节处肿得老高,此刻搓得“咯吱”响,像是生了锈的铁轴在转动。

眼神时不时瞟向主院的方向,那里的灯亮了一夜,窗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忽大忽小,像一颗悬在众人嗓子眼的星子,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他往手里哈了口白气,心里念叨着:“可千万要挺住啊……”

刘湘的卧房里,苦涩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病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药味是刚熬好的汤药味,混着黄连、当归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病气则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他侧卧在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锦被中,那图案的金线早已磨得发白,松针的纹路都模糊了,鹤的翅膀缺了一角,像是被老鼠啃过。

曾经挺括如巴山劲松的身躯,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的骨架,将被褥撑起一道道突兀的褶皱,仿佛那不是被褥,而是裹着骨头的破布。

深陷的眼窝下泛着青黑,像是被夜色浸染未褪,连带着颧骨都显得格外高耸,像两座瘦骨嶙峋的小山;

双颊却因持续的低烧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将熄的炭火最后挣扎的余烬,带着一种病态的灼人,细看还能看到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的沟壑慢慢往下爬。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他蜷缩起身子,像只被抽去骨头的虾。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缎褥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痕,那锦缎被攥得发皱,上面绣着的暗纹都拧在了一起。

那咳嗽声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疼痛,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在下巴上聚成水珠,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很快就要凋零的墨花。

咳到极致,他猛地侧头,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啐在床边的白瓷痰盂里,发出“噗”的一声沉闷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