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快捷酒店静得出奇。
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电梯开合的“叮”声,隔着门板,像一枚小石子掉进水里,很快又沉下去。房间里只亮着床头那盏暖黄壁灯,光线罩住半张床,也罩住黎初念还没彻底退净病气的脸。
她侧躺了没多久,又睁开了眼。
睡个鬼。
床头手机屏幕暗着,像一块专门用来勾引社畜犯罪的糖。黎初念盯了三秒,还是伸手捞了过来。宽大的白T恤顺着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细白的小腿,她靠回床头时还裹着薄被,长发散在肩上,脸色仍旧发白,眼尾却被灯光映出一点没消的潮红。
邮件提醒果然躺在最上面。
发件人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海外邮箱地址,主题也只有四个字。
先看评审。
黎初念盯着这四个字,轻轻吸了口气。
“行,深夜投喂第二弹来了。”她低声嘀咕,“白天投药,晚上投刀,你们一个个都挺懂我的精神食谱。”
她把手机解锁,点开邮件。
正文干净得近乎冷漠,只有一句话。
评议不是从名单开始,先看名单为什么换。
下面跟着一个压缩包。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立刻点开。
不是怕,是习惯。
越是来得巧的东西,越不能一头扎进去。她在盛星混到今天,别的没练出来,至少练出了一个本能:见到糖先验毒,见到刀先看刀柄。
“谁啊。”她盯着那封邮件,眼神微微眯起,“这么懂流程,还这么懂我。”
房门那边没动静。
靳宴辞在旁边那张陪护椅上坐着,头微微后仰,黑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灯影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下颌上,把那张本来就不太好惹的脸衬得更冷。他像是睡着了,长腿随意伸着,右手搭在扶手边,修长指骨松着,腕上那道旧伤疤在灯下显得有些浅。
黎初念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装睡是吧。”她在心里哼了一声,“狗男人白天说不告诉我,晚上我邮箱就长刀子。你要是这都没关系,我跟你姓靳。”
她没拆穿,也没叫醒他。
有些事,点破了就不漂亮了。
她把被子往腰间拢了一下,披上外套,坐直身子,点开了压缩包。文件不大,下载很快,里面东西却不少,零零碎碎,像有人故意把整块线索掰成小片,再一片一片塞给她。
第一份,是一张改过时间的会议纪要截图。
不完整,抬头和落款都裁掉了,只留下中间两行核心信息:季度评议名单调整时间,周三晚二十一点四十;同步追加外部流程意见参考。
黎初念眸子一下定住。
周三晚二十一点四十。
那时候她还在酒店发着烧,靳宴辞压着她量体温,盛星那边对外还一片风平浪静。也就是说,名单不是今早临时起意换的,是前一天夜里就已经定了。
她指尖轻轻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提前一晚动手,第二天再公开。”她低声念着,“这就不是顺手调整,是预埋。”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是个表格,表头写得模糊,只能看清日期、费用名目、金额区间。几笔钱拆得很碎,挂着外部顾问费、流程培训费、风控协作费,数额都不大,单拎出来甚至透着股“谁会在乎这个”的朴素。
偏偏时间全卡在名单调整前后。
再下面,还附了一行手打备注。
查谁报销,不如先查谁组织接待。
黎初念盯着那一行字,后背慢慢绷直了。
她忽然想笑。
不是高兴,是那种棋盘突然翻过来一角的笑。
“真行。”她喃喃道,“连提示都给得这么抠门,生怕多写一个字,我就赖上你。”
邮件里没有名字,没有结论,没有一句“是谁”“为什么”。
全是线头。
碎得像垃圾邮件,偏偏每一片都卡在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地方。
她又点开第三份附件。
这次是某酒店宴请日期提示,只有日期、包厢尾号、接待规格描述,没有具体人员名单。内容看着像行政忘记删干净的登记备忘,普通人看一眼大概就会划走,顶多吐槽一句“又有人公费吃饭”。
可黎初念不是普通人。
她以前做项目时最烦的就是这种“接待报销四件套”——时间写得含糊,参与人用简称,酒水和会议室费用拆开走,账做得比人还清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一眼就能闻到那股“说不明白但不太正常”的味儿。
她把三份文件又迅速过了一遍,呼吸慢了下来。
越看,越像有人给她递了一把刀。
刀锋亮,刀柄却故意裹了层布,不写来历,不写站队,不写条件。你要拿,可以。你要捅谁,自己判断。你要是拿不稳,先割到的还是自己的手。
床边小桌上,温水还剩半杯。
黎初念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点因为高烧未退带来的干涩压住了些。她眼神却越来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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