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出大戏在夏日公园的老榉树树荫底下正式拉开了帷幕。妮妮把野餐垫铺在沙坑旁边的草地上当,浅蓝色的垫布四角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她又在地上捡了几块形状比较规整的石头,围成一圈放在垫子中央当。
从旁边的草丛里拔了几根狗尾巴草插在一个空塑料瓶里当,瓶口卡着一根细长的草叶,草尖微微下垂,在风里慢慢晃。虽然环境简陋,但妮妮站在中央,挺着胸脯,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着那种这就是我家的笃定气势,整个场景就被她一个人撑了起来。
我回来了——风间率先入戏。他拎着一片捡来的大树叶当公文包,走路的步子刻意放慢了一些,试图模仿银行高管下班回家的姿态。但他的个头毕竟才五岁,两条腿迈步的时候间距太小,肩膀也还窄,整体效果看起来更像一个走错片场的幼儿园小朋友,今天的工作很累。咖啡喝了三杯。
辛苦了亲爱的!妮妮迎上去,伸手接过风间手里那片公文包,然后擦了擦自己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晚饭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煎鱼!你快去洗手吧!
小新趴在野餐垫的一端,把左腿伸直、右腿弯着摆在身体旁边,装出一副左腿摔断不能动弹的样子。他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却转来转去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嘴里还问:妈妈!晚饭能吃咖喱吗?
不行!你摔断了腿不能吃辣的!
为什么摔断腿不能吃辣?
因为吃辣会影响伤口愈合!超真实!
那我假装没摔断——
剧本上写着摔断了就是摔断了!不能临时改!
那我把摔断的时间提前一点,比如我摔断之前吃了咖喱,摔断的时候胃里还有咖喱——
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风间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小新你的腿如果是昨天摔断的,那昨天吃的咖喱今天早消化完了。现在在胃里的是早饭的味噌汤。
那我早饭吃咖喱不行吗——
你早上吃咖喱?
我早上吃什么都行!
你的胃受得了吗——
我的胃很坚强!
你的胃早上吃咖喱只会让妈妈晚上更不想做咖喱——
为什么——
因为你一整天都会打咖喱味的嗝。
那有什么不好!咖喱味的嗝总比普通嗝高级吧!
哪里高级了——
咖喱味有层次感!
正男坐在野餐垫的另一个角落,被分配了的任务。他双腿盘着坐在草地上,面前放着一片从地上捡的阔叶树叶当,手边搁着一根细长的草茎当。他坐在那里已经将近两分钟了,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开头又全都否定了,草茎在树叶上方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终于,他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今天的云……好白……声音小得像在做贼。
阿呆坐在正男旁边,用一种极其平板的语调接了一句: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说完又擦了擦鼻涕。这次的鼻涕比上次长了一点点,擦完他看了看纸巾,认真地叠了两下放回口袋里。
阿呆你怎么什么都能接上?妮妮惊讶地问。
刚好碰上了。阿呆回答,表情跟平时一样,你继续演,不用管我。
妮妮正想继续推进剧情——她计划里接下来应该是妈妈发现大儿子又偷爬窗出去,在客厅里发火——但就在她刚要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带着大小姐特有的、轻快的语调,像是看到了一出有趣的戏剧。
哎呀——这里在做什么?好热闹呀!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小爱穿着一身粉色蕾丝连衣裙站在公园入口处,裙摆的长度刚好到膝盖,边缘缝着一圈细密的白色花边。
手里撑着一把白色的小阳伞,伞面上印着淡粉色的碎花,伞柄是深红色的,顶端镶着一颗亮晶晶的塑料珠子。她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黑矶,穿着深色西装,手里一如既往地拎着一个似乎装着各种各样预备用品的手提箱。
小爱的目光扫了一圈野餐垫上那个被石头围起来的,掠过风间手里的树叶公文包和妮妮叉腰的姿态,然后在那条摔断了左腿伸得笔直的腿旁边停住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在漫长的走道上终于看到了想找的亮光,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她收起阳伞,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裙摆在她身后转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在玩超真实办家家酒?我也要参加!
小爱!妮妮眼睛一亮,太好了!你当什么好呢……我本来想给你安排一个大小姐——
不用安排。小爱已经在野餐垫边缘坐了下来。她坐下的时候裙摆在草地上铺成一个完美的扇形,裙边刚好碰到最外围的那块石头却不压着它,分寸恰到好处。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条上,像是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小新!她微微侧过身,你摔断腿了?
对——小新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歪着头看了看小爱,我左腿摔断了,不能吃咖喱,只能喝清汤。这个设定好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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