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还没亮透,窗外的空气带着一种被霜浸透的冷意。屋子里的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榻榻米表面触手冰凉。小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到走廊那边传来细碎的声响,不响,但持续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边缘拉下来,露出半张脸,说:小旭,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比赛。明旭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隔着一道门,有点远,但字很清楚。
什么比赛?
武术比赛。
小新的脸从被子里完全露出来了,他的眼睑比刚才张开了更多的弧度,连带着睫毛也微微上扬。几点?
八点半报到。现在六点。
那我也去。
你不用去。
我去看你打。
明旭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玄关把运动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拉紧的角度和长度经过两次调整才固定好。小新从被子里爬出来,披着一件外套走到走廊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明旭系鞋带。
你穿的是练功服?
那个腰带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
小新站在走廊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低头看了看明旭腰上那根黑色的腰带,上面没有任何标志,表面均匀,在晨光里看不出多余的折痕。那根腰带比普通的武术腰带更宽一些,边缘的织法跟常见的款式不一样,像是被反复洗涤过、又反复系紧过。小新对它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你打几场?
淘汰赛。看能赢几轮。
那如果赢到最后呢?
决赛。
那决赛几点?
不知道。看前面打多久。
小新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那里,看着明旭把运动鞋换好,站起来,拉了拉外套的领口。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旭。
你会赢的。
明旭看了他一眼。小新站在走廊上,外套的下摆拖到膝盖的位置,里面是睡衣,头发还翘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把清晨的光线透进来,落在他站的那块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浅金色的区域。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沟通,多余的话都已经被截断了。
美冴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走廊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玄关已经穿好鞋的明旭,她说:我送你去。你先上车。
明旭出门的时候小新站在走廊上没有动。他看着门合上了,然后沿着走廊走回客厅,在榻榻米上坐下来,没有回去躺着。
比赛场地在春日部体育馆——一栋浅灰色的建筑,外墙的白色线条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第三十二届县内武术交流大会的字样,下面标着日期和主办单位,在晨光中它的折痕在风里微微变形,边缘微微翘起。
体育馆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参赛选手年龄跨度很大——小的看起来七八岁,大的有三四十岁,穿着不同颜色和款式的道服,在场地边缘各自做着准备。有人压腿,有人在角落反复练习着一个动作,有人坐在地板上闭着眼。场地的正中央铺着一块深蓝色的软垫,边缘用黄色胶带固定着。裁判坐在长桌后面,面前的记录本摊开着。
明旭站在签到桌前面报上姓名和参赛号码。工作人员在表格上找到了他的信息,在确认了他的姓名、组别和参赛项目之后,递给他一张号码牌,贴在练功服背部中央。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已经签完到的人,其中有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在慢慢地活动手腕,转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完整。
他的练功服和其他选手不太一样——不是空手道或者跆拳道那种翻领的道服,而是一套对襟盘扣的练功服,深灰色的棉麻面料,袖口收窄,下摆刚好盖到膝盖上方,行动间没有多余的布料晃动。腰带的系法也不同于常见的一字结或者蝴蝶结,那是一种更复杂的缠法,绕了两圈之后在腰侧打了一个平整的结,没有多余的线头垂下来。
第一轮比赛在上午九点开始。明旭的号码排在第三组。
他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准备动作,只是在场地边缘找了一个靠近暖气管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拉链拉开,确认了练功服腰带的结没有松动,然后把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支备用的签字笔——那支笔只是在检查前确认还有足够的墨水。他的视线在场地周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场地中央那面计时器上。
小新和美冴坐在观众席靠前的位置。小新坐在椅子的边缘,两只手撑着膝盖,目光跟着场地上正在进行的第一组比赛选手移动。场上是一个穿红色道服的男人和一个穿蓝色道服的少年在交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是经过计算的。那个男人侧身躲过一次攻击,然后顺势做了一个低扫,少年跳开了,落地的时候重心略微不稳,右脚向侧后方调整了一下才站稳。
那个红的要赢了。小新说。
美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那个躲,躲完了脚落地的位置没偏。蓝的跳开之后站不稳,说明他重心没压住。
美冴没有接话。她看着小新的侧脸——他正在专注地看着场地上那两个正在交手的人,表情里没有平时那种到处寻找对话切入点的状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按照某种节奏敲着,像是在自己的脑海里复现每个动作的序列。
第一组结束后,工作人员在场地上方的电子屏上更新了晋级信息。红色道服的男人晋级了,分数显示在场边的记分板上。
下一个是你了吗?小新转向场地入口的方向,寻找那个深灰色练功服的身影。
中间隔一组。
第二轮进行的同时,明旭从场地边缘站起来,走到等候区。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站在场地边缘,目光越过正在比赛的两人,落在场地底部那块计时器上。他的身体姿态保持着稳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的节奏跟之前没有差别。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仔细校准过的弦,在等待一个即将到来的外力。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场地中央,向裁判行礼——那是一个双手抱拳、微微欠身的动作,右手握拳,左手掌心贴住拳面,拳心朝下,与胸口齐平。礼毕之后他转向对手,双掌自然分开,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掌心朝前,呈一个标准的起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