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的心理咨询室在东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改造而成,与周遭喧闹的商业区格格不入。我按照地址找到时,在朱红大门外站了许久,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才终于抬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接待我的是位姓李的女医生,四十多岁,气质温婉,眼神平和,没有多余的寒暄和探究,只是安静地听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讲述。讲那些青梅竹马的碎片,讲后台的喧嚣与寂静,讲那枚戒指刺眼的光,讲婚礼上那杯未饮的敬酒,讲夜夜侵袭的雪原和火焰的梦魇,讲恨意汹涌又退去后的虚空。过程中,我数次哽咽,甚至失声痛哭,她只是适时递上纸巾,目光始终带着一种包容的、非评判性的专注。
第一次咨询结束,我走出那间充满阳光和植物气息的咨询室,并没有感到立刻的解脱或轻松,心头依然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但至少,我把那些腐烂在心底、不敢示人的脓疮,挖出来,曝晒在了专业而安全的目光下。这本身,就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也带来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终于做了点什么”的释然。
李医生没有给我任何空洞的安慰或速效的解决方案。她只是说,创伤的愈合需要时间,我需要学习与那些痛苦的情绪共存,而不是试图彻底驱逐或否认它们。她给了我一些简单的呼吸和 grounding(接地)练习,让我在感到被情绪淹没时使用。最重要的是,她鼓励我重新建立与生活的连接,哪怕是最微小的、具体的事情。
我开始尝试。强迫自己每天早起二十分钟,认真做一顿早餐,哪怕只是煎个蛋,热杯牛奶。下班后不再直接回家面对四壁,而是绕远路去附近的公园快步走,直到身体微微出汗,头脑被冷风吹得暂时空白。周末,我去图书馆,挑一本厚厚的、与爱情无关的小说,坐在靠窗的位置,强迫自己读进去,哪怕一开始每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同时,我继续每周一次去见李医生。过程依旧艰难,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痛苦的潮水便不受控制地涌来。有时是激烈的情绪宣泄,有时是长久的沉默。但李医生始终在那里,像一座稳定而温暖的灯塔,允许我混乱,允许我悲伤,允许我愤怒,也在我稍微流露出一点积极尝试时,给予平静的肯定。
渐渐地,那些噩梦来袭的频率降低了。虽然还是会梦见雪原,梦见婚礼,但我不再总是那个被冻僵或焚烧的被动承受者。有一次,我竟然在梦里,对着那片无尽的雪,大声喊出了“我很疼!我很恨!但我不要死在这里!”,然后,转身,朝着一个模糊的光点,艰难却坚定地迈开了步子。醒来时,枕边有泪,但心跳是平稳的,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力量感。
生活,以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渗入了一些别的色彩。公司里新来的实习小姑娘,会拉着我分享她笨拙的恋爱烦恼,叽叽喳喳,充满生涩的活力。公园里喂流浪猫的老奶奶,每次看到我,都会笑眯眯地点头。图书馆的管理员,在我连续几周都去借阅同一类冷门小说后,主动推荐了一本她认为我会喜欢的作品。
这些微小的、与“何九华”、“德云社”、“过去”毫无关联的连接,像细碎的星光,一点一点,照亮着我内心那片荒芜废墟的某些角落。光芒虽然微弱,无法驱散所有黑暗,但至少让我知道,黑暗并非唯一的存在。
我依然没有主动接触任何与相声相关的事物。但我不再像惊弓之鸟,听到类似的字眼就骤然紧绷。有一次在便利店,电视里正好在播放某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我拿着饭团的手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低头扫码付款。这是一种进步,我知道。
我哥张九龄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治疗”进程。他不再频繁打电话,改为每周一次,内容也从最初的忧心忡忡,逐渐变成分享一些琐碎的日常,比如我妈又逼他相亲了,比如后台谁和谁因为一句台词吵得不可开交,比如王九龙最近迷上了烘焙把厨房炸了之类的。他总是避而不谈何九华,我也从不问。我们兄妹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新的、脆弱的默契,围绕着那个巨大的空洞,小心翼翼地行走。
直到大约三个月后,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哥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甚至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焦虑。
“丫头,在哪儿呢?”他问。
“在家。刚打扫完卫生。” 我说,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怎么了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那个……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华子他……住院了。”
我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听起来,出乎意料的平静,连我自己都诧异。
“急性阑尾炎,拖久了,有点穿孔,昨晚送医院做的手术。”张九龄语速很快,“现在在医院躺着呢,问题不大,但得住几天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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