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
哈维·温斯洛被抬上那口银色的全封闭手术舱之前。
挥了挥手。
跟了他十几年的保镖和私人医生。
无声地退到了观察室的防弹玻璃后面。
他不想让任何人。
看到自己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可能会出现的任何“不体面”。
金属舱盖缓缓合拢。
缝隙消失前的最后一秒。
哈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针眼的手。
然后。
他闭上了眼睛。
嘴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舱门彻底封闭。
十六组精密机械臂无声地滑下。
开始运作。
手术持续了五小时三十一分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因为哈维坚持要使用最高等级的载体配置。
每一个部件都由雷蒙德亲自挑选。
不计成本。
神经信号读取阶段。
雷蒙德亲自坐在主控台前。
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每一步的精确度都拉到了极限。
他不能让这一次出任何差错。
不是因为在乎哈维的性命。
是因为这颗九十一岁的大脑里。
储存着温斯霍家族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核心机密、金融通道和人脉网络。
这颗脑子。
是一座真正的“金矿”。
读取过程中。
雷蒙德的主屏幕上。
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画面飞速闪过!
与某国前总统的私人晚宴、一份价值十二亿美元的军工合同签字现场、瑞士某银行地下金库的密码输入界面……
雷蒙德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敲了两下。
一个隐藏的后台窗口被悄然调出。
数据同步备份。
开始。
五小时后。
手术舱内。
连接着哈维肉体的监护仪上。
心电图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就在同一秒。
旁边那具通体由暗金色合金打造的顶配机械载体上。
一排蓝色的指示灯。
从脊柱底端开始。
逐节亮起。
速度比之前任何一个受试者都更快、更稳定。
机械体的手指先动了。
右手食指。
缓慢地弯曲了一下。
然后是整只右手。
攥拳。
松开。
再攥拳。
力量反馈系统传来的数据流完美无缺。
颈部的伺服电机启动。
头部微微转动。
面部的微表情肌群被激活。
最后。
“眼睛”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LED灯。
是高仿生的光学镜头。
虹膜的颜色和纹路。
完全复刻了哈维年轻时的样子。
哈维。
“醒了”。
他坐起来的第一个动作。
身体轻微晃了一下。
他抬起双手。
举到眼前。
不再是那双枯瘦、布满针眼、皮肤松弛的老手。
这双手线条流畅。
指节比例完美。
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外覆盖着一层高弹性的仿生肌纤维。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
“哐!”
手术舱旁边的不锈钢器械托盘。
上面的手术刀和镊子摔了一地。
哈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老人特有的、苍白无力的微笑。
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
从低到高。
越来越畅快的大笑。
他的嗓音也完全变了。
仿生的声带没有那种砂纸摩擦般的衰老感。
稳定、清晰。
带着中年男人应有的磁性质感。
“我感觉到了……”他说。
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力量……真正的力量!”
他直接从一米多高的手术台上跳了下来。
没有踉跄。
不需要搀扶。
更不需要轮椅。
双脚落地的瞬间。
脚底的压力传感器精确地捕捉到了地面的硬度和温度。
并将信号传回大脑。
他迈开步子。
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走了几步。
步伐越来越稳。
越来越快。
最后。
他甚至小跑了起来。
一个九十一岁的“意识”。
装在一具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衰老的机械躯体里。
像个孩子一样在实验室里奔跑。
雷蒙德站在主控台后面。
看着这一幕。
轻轻鼓了两下掌。
“感觉如何,温斯洛先生?”
哈维停下脚步。
转过身。
他的脸上。
是那种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志得意满的神情。
“你做到了。”
他的鹰眼!现在是高清光学镜头!扫视着整个实验室。
“这值得每一分钱,等我回去。第二笔资金会立刻到账,然后我要你……”
“在那之前。”
雷蒙德打断了他。
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能帮我测试一个小功能吗?”
他低下头。
手指在主控台的触摸屏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没有抬眼看哈维。
嘴唇微微张开。
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
“跪下。”
“砰。”
哈维的右膝盖猛地弯了下去。
不是他自己要弯的。
他的大脑!或者说他的意识!完全没有下达这个指令。
但右腿的伺服电机自行启动。
膝关节以精确到毫厘的幅度折叠。
然后左腿跟上。
他的身体。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的金属关节撞击地面的声音。
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清脆。
沉闷。
像两记响亮的耳光。
哈维的脸上。
那志得意满的表情在触地前一秒才凝固。
随即被惊愕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试图站起来。
他疯狂地用意念对自己下达指令。
站起来!
站起来!
每一根仿生肌纤维都在接收他“站起来”的意识信号。
但没有一根执行。
整具身体跪得纹丝不动。
像一座被焊死在地面的金属雕像。
“这是……”
哈维的声音第一次失控了。
仿生声带发出了一种不属于任何正常音调的嘶哑。
他疯狂地给身体的每一个关节下达指令!站起来。
抬手。
转头!没有任何一个响应。
他唯一能控制的。
只剩下自己的眼球。
那双高清光学镜头。
将焦距拉到最大。
死死地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走得很慢。
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
一步。
一步。
不疾不徐。
“别慌。”
他走到哈维面前。
蹲了下来。
与跪在地上的他平视。
他脸上的笑容。
不是疯狂。
也不是冷酷。
而是一种更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松弛。
愉悦。
发自内心的开心。
像一个孩子。
终于拆开了自己准备了很久的生日礼物。
“你的新身体很棒,顶级的材料,顶级的工艺,我为你挑了最好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点了点哈维的金属额头。
“但住在里面的那个‘你’,从躺上手术台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
哈维终于明白了。
脊柱深处那枚不在任何一张设计图纸上的芯片。
那不是什么安全备份。
那是一把锁。
一把只有雷蒙德能打开。
也能锁上的。
绝对控制的锁。
他的意识完整地存在着。
他能思考、能感知、能恐惧。
但他这具全新的、强大的身体。
不再属于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哈维吼了出来。
仿生声带将他的愤怒精确地还原了出来。
但跪在地上的姿势。
让这愤怒显得如此可悲。
“你的钱。”
雷蒙德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人脉。”
“你的家族。”
“你的壳公司。”
“你的议员朋友们。”
“你手里每一条见不得光的渠道。”
他一样一样地数着。
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像个天真的孩子在数自己最喜欢的糖果。
“从现在开始,都是我的了。”
“恭喜你,哈维。”
雷蒙德的笑容彻底绽开。
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
“你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实现‘永生’的人。你应该感到荣幸!你是通往神座的,第一级阶梯。”
“你疯了。”
哈维的声音在发抖。
“疯了?”
雷蒙德歪了一下头。
像是在真诚地思考这个词的定义。
“不,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永生这个东西,谁都想要。有人为了它愿意付出三亿美元,有人愿意付出自由。有人愿意付出一切,而掌握了永生技术的人!”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就是神。”
他按下主控台上的一个按钮。
哈维的意识忽然变得模糊。
不是消失。
是被“压缩”了。
他依然存在。
依然能感知。
但身体的控制权被彻底剥夺。
连声带都不再响应他的指令。
他变成了一个被锁在完美机械体内的。
无声的旁观者。
实验室的侧门滑开。
两名技术人员推着一车设备走了进来。
车子最上面。
放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皮肤”。
那是一整张完整的人体硅胶仿生皮肤。
肤色、毛孔、甚至老年斑的分布。
都和哈维原来的外表完全一致。
雷蒙德指挥着技术人员。
将仿生皮肤一片一片地覆盖到哈维的机械体上。
二十分钟后。
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哈维”。
重新出现在了镜子里。
容貌、身材、声纹。
分毫不差。
雷蒙德走到“哈维”背后。
在主控台上输入了一组新的指令。
镜子里的“哈维”。
嘴角缓缓上扬。
露出了那个温斯洛家族掌舵人标志性的、矜持而疏远的微笑。
保镖和私人医生被请了进来。
他们看到的是一位刚刚经历了一场神奇“返老还童”治疗的老板!步伐稳健。
目光如炬。
不再需要轮椅和氧气管。
保镖微微弓身:“老爷。您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哈维”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
由隔壁房间里的雷蒙德。
通过终端实时操控。
而真正的哈维。
被压缩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
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鹰。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份被人像衣服一样穿走。
却发不出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