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会议室里，茶香四溢。

高书记端着骨瓷茶杯。虽然在投资的事上碰了个软钉子，但他并不生气。

对付王昆这种有钱有势的土老板，不怕他想赚钱，就怕他不干事。

只要资本还在玉泉营这片土地上流转，肉就烂在锅里。

“王老板。”高书记放下茶杯，切入另一个话题。

“你这个双孢菇的罐头厂，搞得很红火嘛。”

高书记目光炯炯，“既然销路打通了，这项目能不能在菌种上再搞搞花样？”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提出要求。

“比如让老百姓，扩大双孢菇的种植规模？或者咱们能不能引进一些，更有经济价值的药用菌种？

这样也能让乡亲们多赚点嘛。”

高书记要的是政绩，是全县脱贫的报表。

王昆靠在椅背上，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摇头，拒绝。

“高书记。双孢菇的市场，前阵子刚崩盘过一次。你不是没看见。”王昆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那是我拿罐头厂硬生生兜底兜回来的。真要是再盲目让老百姓扩大规模，几万个棚子一起出菇。

那是找死，神仙也救不了。”

王昆弹了弹雪茄灰，抛出自己的商业逻辑。

“农业这东西，靠天吃饭。抗风险能力太差。必须多条腿走路，甚至长出八条腿，才能站得稳。”

王昆看着高书记。

“您要政绩，我要利润。咱得找个双方都能赢的道儿。”

高书记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哦？王老板有什么好路子？”

王昆不卖关子，直接抛出了后世最成熟的降维杀招。

“公司加农户，订单农业。”

王昆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片戈壁滩虽然缺水，但光照强，昼夜温差大。最适合种枸杞和沙棘。”

王昆指了指农场外大片的荒地。

“我大帅农场，可以免费给乡亲们提供枸杞和沙棘的种苗、化肥，甚至让技术员下地指导。”

“乡亲们只需要出地，出力。种出来的果子，农场跟他们签保底收购合同。

统一拉回厂里深加工，榨汁、烘干，外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书记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模式太绝了！这不仅解决了政府拿不出扶贫资金的缺口，还彻底解决了老百姓种出来卖不掉的后顾之忧！

这是极其完美的政绩工程！

老高没看到的是，或者他本能的忽略了。在这个模式下，农民承担了种植过程中的天灾和体力成本。

而王昆的农场，稳赚了加工和销售端最大的那块暴利。

但这在90年代初的大西北，绝对是无可挑剔的双赢。

“好！”

高书记一拍大腿，当场拍板。

“王老板这个模式好！就按这个办！全县推广！”

高书记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杨县长。

“杨妮同志，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县里成立专班，全力配合大帅农场，把订单农业落实下去！”

上官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妮带着几个农技员，在金滩村和农场之间来回穿梭。

没日没夜地丈量土地，落实每家每户的种植面积。鞋底都磨破了两双。

这天下午。

杨妮拿着一份厚厚的种植计划书，满脸愁容地找到了王昆。

“王老板，枸杞和沙棘确实是好东西。”杨妮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眉头紧锁，“但有个大问题。”

“这玩意儿挂果见效太慢了！最快也得两年才能有收成。”

杨妮叹了口气。

“老百姓现在一年到头，就靠着地里那点微薄的麦子度日。

还要还盖房子的饥荒，他们等不起这三五年的空窗期啊。

能不能……有个来钱更快的项目，给乡亲们过渡一下？”

王昆坐在遮阳伞下，喝着冰镇酸梅汤。

看着焦急的杨县长。他嗤笑了一声。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赚钱哪有不熬的。”

但王昆心里清楚。为了应付县里的催促，也为了自己农场那几万只羊的饲料。

他得抛出另一个方案，外购也太贵了。

节约一点是一点。

“你们那个凌教授，最近不是在研究巨菌草吗？”

王昆放下玻璃杯，指了指远处的实验田。

“让老百姓种那个。”

“巨菌草长得疯，几个月就能窜一人高。当年种，当年就能见钱。”

王昆抛出底牌。

“这玩意儿根系发达，既能防风固沙搞绿化。收割下来切碎了，又是最好的牛羊饲料，还能当蘑菇的培养基原料。

乡亲们种多少，我农场就收多少。现款现结。”

王昆看着杨妮。

“有了这笔种草的快钱兜底，老百姓才能安安心心地去种枸杞等挂果。这下你满意了吧？”

杨妮如获至宝，眼睛亮得像灯泡。

“满意！太满意了！”

杨妮连声感谢，抓起计划书。风风火火地跑去给凌教授下达种草的任务了。

王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把这帮领导打发走了，能清闲几天了。

金滩村。

经过一段时间的建设和赊账买砖，那种只能在地下防风沙的“地窝子”已经看不见了。

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土坯房，有的甚至建了青砖大瓦房。村子里有了烟火气。

李老栓家的新瓦房，建得最气派。

有王昆的特殊关照，李老栓棚子里的蘑菇全按最高价收了。

他数钱数到手抽筋。现在不仅盖了大房，还真托媒婆在镇上相看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

天天哼着秦腔，走路都带风。

几家欢喜几家愁。

村西头。李大有的土坯房里，气氛压抑。

李大有刚从拘留所放出来没多久。又黑又瘦，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村里那些跟着王昆签了保底合同、天天忙着领化肥种苗的村民。

看着李老栓那张油光满面的老脸。

再看看自己家。蘑菇棚烧成了灰，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李大有的心理彻底失衡了，抑郁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啪！”

李大有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老天爷这是玩我啊！”李大有眼珠子通红，像个神经病一样在院子里大声咆哮。

“我刚把棚子烧了，在局子里蹲了半个月！他王昆就开始开仓收蘑菇了！现在还搞什么保底收购！”

李大有咬牙切齿，被害妄想症发作。

“他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我破产！他故意卡着时间点玩我！这个老鳖犊子……”

“梆！”

李大有的话还没骂完。

老支书正好掀开院门走进来，听到这混账话。

老头子气得脸色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抡起手里那根沉甸甸的黄铜烟袋锅。

结结实实地，狠狠砸在李大有的脑门上。

“哎哟！”

李大有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我砸死你个缺心眼的畜生！”

老支书指着李大有，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

“你自己眼皮子浅！心眼坏！放火烧了自家的财神爷，现在还怪人家王老板不给你送钱？你还要脸不要！”

老支书上去又是一脚，踹在李大有腿上。

“明天一早！给老子滚去王老板的农场，去羊圈里拉羊粪还债！

你要是再敢说一句废话，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狗腿，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生！”

李大有捂着流血的脑袋，蹲在黄土院子里。

哀嚎声在金滩村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