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
风从戈壁滩上滚过来,卷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陆峰蹲在渠沿上,双手插在泥水里,冻得通红,指缝里全是裂口,一条一条,像干裂的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灰蒙蒙的,日头惨白,照着远处一片荒得没边的戈壁。
“陆峰!磨蹭什么!“
管事的在远处喊。
他应了一声,又弯下腰,把锹插进泥里。
这地方,一年到头刮风,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伸不出来。
白天开荒、修渠、拉土,夜里躺在大通铺上,听一屋子人打呼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冻得他后半夜睡不着。
他睡不着,就伸手往怀里摸,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照片上是个姑娘,散着头发,笑得开怀。
他听说,南边的岛上有台风。
她怕打雷,怕风,以前一响雷就往他身后躲。
现在她一个人在那个岛上,台风来了,谁在她身边?
他捏着照片,指尖在照片上那姑娘的脸上轻轻蹭了蹭。
被褥是硬的,土墙是冷的,可他怀里这张照片,是暖的。
风还在刮。
他把照片贴着心口,闭上眼睛。
他看一会儿,又小心地叠好,塞回怀里。
南边,海岛。
骆雅站在海边的风口上,把晾着的咸鱼收下来。
海风又咸又潮,吹得她头发枯黄,脸晒得黑红,嘴唇上全是干皮。
岛上缺水,淡水是限的,洗脸都省着用。
吃的多是咸鱼、干饭,菜叶子是稀罕物。
台风一来,屋里的房梁都吱嘎响,她抱着膝盖坐一夜,听着风呜呜地嚎。
“骆雅!船来了,去搬东西!“
她应一声,拍拍手,往码头跑。
日子一天一天过,人一天一天瘦。
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可是这不应该是她的生活。
她的梦,穿着顶好的衣裳,坐在富丽堂皇的家里,有人伺候;出门有司机,走到哪儿都有人弯腰叫一声夫人。
就连现在她都还坐着这个梦。
可是每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海岛硬板床上,屋顶漏着风,海腥味灌了一屋子。
她不信命。
她总觉得,梦里那个才是真的她。凭什么。
凭什么本该过差日子的周文秋能过好日子,她就得在这岛上晒咸鱼?
就凭那场梦,她一直咬着牙,憋着一口气,想着早晚有一天,她要翻身。
可日子不饶人。
台风刮倒了她住的屋子,她病了一场,烧了三天,爬起来,饭都吃不上。
干活的活计一天比一天重,她的骨头一天比一天软。
管事的那个男人,姓赵,四十多岁,一口黄牙,脸上坑坑洼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岛上人都叫他赵管事。
他给她送过两回鱼,又给她弄来一床干净被褥,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骆雅知道他想干什么。
有天她实在熬不住了,赵管事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笑呵呵的说我给你带了点米。
骆雅看着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那张脸——丑。真丑。
可她肚子里空着,屋里的米缸也空着。
那次她让开身,让他进来。
赵管事一溜烟窜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海浪拍着礁石,一下,一下。
现在,他又来了。
骆雅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去,然后躺下。
动作很熟练。
知道该往哪边躺,知道手该放哪儿,知道眼睛该看哪儿。
她看着屋顶那根被台风刮歪的梁,心里数着:一、二、三……
门外,海浪还在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等翻过身去,等过上人上人的日子,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她把那口憋着的气,又咽了回去。
她一定要离开这!
她筹划了很久!
快了!
快离开这里了!
从国外回来后,部队那边,算是彻底记住了她。
她是傅连承的媳妇儿,又是两回立功的人,部队上下多少给几分面子。
可面子是面子,活儿干得漂亮,才是人家真认她的原因。
后来部队有什么需要翻译的,都是点名要周文秋。
一方面,确实优秀,一方面也是给自己手里的人跟媳妇儿,多一点相处时间。
头一回,外军一个考察团来访,部里派的翻译临时病倒,急得接待办团团转。
部队一个电话打到外交部,点名要周文秋。
周文秋赶过去,接过厚厚一摞材料,扫了一遍,在车上就把要点顺完了。
接待全程,外方提的问题刁钻,她翻得又稳又准,翻译完还顺口把对方话里埋的坑指给了陪同的军官。
那军官后来逢人就夸:“温同志那哪是翻译,那是半个参谋。”
后来还有一回,部队送来一份密件要翻译,时限紧,格式严,一处都不能错。
周文秋连着熬了两个通宵,交回去的时候,核对组的组长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挑不出毛病。”
一来二去,部队那边有了翻译的活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外交部这边,她也就这么站稳了脚跟。
她一个才进入到外交部实习,还没毕业就能被转正的,虽然有人觉得她有本事。
但是更多的人心里也会嘀咕。
哪怕她提前拿到毕业证,也有人心里会有些不服气。
有京市军区背书,周文秋算是彻底站稳脚跟。
周文秋不骄不躁,领导交办的事,她件件有回音;同事拿不准的稿子,愿意先给她过一眼。
她不光是翻译好——外事接待的规矩、礼宾的排场、文书的格式,她都门儿清;
谈判桌上对方绕弯子,她能听出话外音;
文件里藏着的错,她扫一眼就能挑出来。
那年年底,部里评优秀工作者,她的名字挂在红榜最上头,旁边写着一行评语:“政治过硬,业务精湛,多次完成重大外事任务。”
领奖那天,孟部长拍着她的肩,笑呵呵地说:“好好干,往后部里的担子,有你挑的。”
周文秋捧着奖状,看了看,又放平,端端正正地收进抽屉里。
“行了,干活吧。”她说。
同事笑她:“都评上优秀了,还不歇歇?”
“歇什么。”周文秋笑了笑,把新来的文件往桌上一放,“该上班上班。”
窗外,太阳正好。
她坐下来,翻开文件,一行一行地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