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给申婵打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零七分。
申婵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大桥标的评标细则终稿。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申主任,正式通报一下。周明同志被省纪委留置了。
目前处于审查阶段,不能回管委会,不能接触任何项目材料。他的工作,你安排一下。”
周海生的声音比平时更克制,每个字都像是从一段被反复打磨过的文本里抽出来的。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你们要配合”之类的套话。该说的说完,就挂了。
申婵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坐了一拍。窗外晨光从东侧窗户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周明那张空着的椅子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余倩。”
余倩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
“通知各处室负责人,上午十点,三楼会议室。周主任的分工暂时调整一下。”
余倩没问“为什么调整”,也没问“周主任怎么了”。她看见申婵的表情,只说了一个字:“好。”
十点整,三楼会议室。
人到齐了。方敏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
张准端着保温杯坐在她旁边,杯盖没拧开。余倩坐在末位。周明的位置空着,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支笔都没有。
申婵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
“周明同志暂时不能回管委会。他的分工,暂时由方敏同志代管。涉及招标的事项,由方敏同志汇总后直接报我。大桥标的评标准备工作,张准继续牵头。高尔夫设计标的评审细则,方敏跟余倩对接。隧道的前期规划,等归档核实结果出来之后再定。”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没有人提问。
但方敏注意到,张准的保温杯盖在申婵说到“周明同志暂时不能回”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地拧开又拧紧了。
“有困难吗?”申婵问。
“没有。”方敏说。
“没有。”张准说。
“散会。”
会议前后不到八分钟。走廊里,方敏追上申婵,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怕被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里的人听见:
“申主任,周主任的事,管委会内部要不要发一个正式通知?”
申婵没有回头:“不需要正式通知。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用知道。”
方敏想了一下,换了一个问法:“那管委会内部如果有人问起周主任去哪了,怎么回?”
“就说他去省里了。有需要找他的,把材料报给你。”
方敏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申婵回到办公室之后,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看着管委会楼前那片停车场。
周明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一辆深灰色的SUV,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一阵子没洗了。
掏出手机拨了林茹曦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明被留置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林茹曦的声音传来,不高,但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省纪委?”
“对。周海生刚打的电话。”
“什么原因?”
“官方说法是审查。但我估计和那份招标分析材料有关。
周海生没有细说,但他的语气很冷,像是已经有结论了。”
林茹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申婵有些意外的话:
“周明被留置,对你来说,可能是好事。”
申婵问:“为什么?”
“因为周明在管委会,每次开会都有人在下面递不同意见。
他不在了,你的决策链会短很多。但你要注意一件事。
周明被留置之后,他以前经手的所有材料都会成为省纪委的审查对象。
包括他签过字的所有项目文件。”
申婵说:“我知道。我已经让余倩把周明经手的材料全部单独归档了。该封存的封存,该移交的移交。”
林茹曦没有再说什么。她最后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之后,申婵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
周明在管委会,经手的项目文件堆起来能装两个柜子。
那些文件里,有多少是他真正签过字的,有多少是别人代签的,有多少是他授意之后补签的?
这个问题,省纪委会比他想得更细。
下午两点,申婵召集了一个小型碰头会。
参会的人不多:
方敏、张准、余倩。议题只有一个:
大桥标和高尔夫设计标的开标前准备工作,在周明缺席的情况下如何提速。
张准先汇报:“大桥标的评标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
评标委员会由省库随机抽取,全程录像。技术咨询条款已经写进招标文件,不存在异议。”
方敏接着说:“高尔夫设计标的评审细则初稿完成。沈心联合体和省外设计院的方案都已完成收件。下一步是专家评审,需要省库抽选。”
申婵听完,说了一句:“大桥标的开标时间不变。高尔夫设计标的发标时间可以提前一周。”
方敏问:“提前一周?省里的备案还没走完。”
“备案不影响发标。发标之后同步报备。省交通厅那边如果提意见,我们按程序回复。不等。”
张准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提前一周的话,专家抽选也要提前。我明天就去市交易中心对接。”
申婵说:“好。”
会开完,方敏和余倩先走了。
张准留了下来,他手里还拿着那份大桥标的评标细则终稿,翻到某一页,指给申婵看:
“申主任,这是周明之前经手的一版评审细则讨论稿。他签过字。
省纪委那边如果查,这版和终稿不一致的地方,可能会被问到。”
申婵看了一眼那一页。
周明的签字在页脚,日期是两周前。
他签的那版里,技术标权重还是百分之六十五,后来被申婵改成了百分之七十。
这个修改周明在会上的反对意见被记在会议纪要里。
申婵说:“不一致的地方,已经有会议纪要做支撑。
你把这版讨论稿和会议纪要放在一起归档。省纪委如果问,就按档案走。”
张准把材料收好,转身走了。
申婵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明不在了。周明经手的材料被归档。周明在会上的反对意见被留存。
省纪委在查他的问题,但管委会的程序没有停。
申婵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清江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对岸县城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他知道周明被留置只是一个开始。
省纪委查周明,会查到什么程度,会牵出谁,什么时候出结论,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控制的,是手里这三个标。
老街标已经进场。大桥标等待开标。高尔夫标发标在即。
三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而且,要加速。
正想着,电话响了。
“申主任吗?幸会,我是程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