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天。林逸终于醒了过来。
痛。浑身剧烈的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过一遍,又被粗暴地重新拼在一起。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疼得他额上冷汗直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尽碎,浑身血污,肋下那道伤口虽已不再流血,却仍翻卷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肌理。
他探手入怀,摸到了那枚仅剩的血灵果。果子触手微凉,果皮光滑,在他掌心静静躺着。
便在这时,后山方向又有了动静。
熟悉的嘶吼声由远及近,沉重的脚步碾过灌木,一股腥气随风飘来。林逸转过头,果然是那头恶蛟。它站在密林与山谷之间的边缘,庞大的身躯半隐在树影之中,若隐若现。鼻孔里喘着粗气,喷出两团白雾。那条无形的分界线让它不敢越过密林。
林逸心中警觉,正要强撑着起身,却发现恶蛟这次的眼睛并非先前那种毫无理智的猩红,而是赤红之色,清明了些。
“原来是这个果子的缘故。”那恶蛟口中竟再次发出人声,嘶哑瓮闷,要仔细听才能辨清。“难怪这畜生,老是想往这边靠。”
林逸心中一动,试探道:“你要这血灵果?若你能给我些消息,我可以把它给你。”
恶蛟那巨大的头颅上竟拟人化地露出一丝不屑:“我要它做什么?我的情况,你估计也看清楚了。这血灵果只会让这畜生的灵魂更加强大,于我毫无益处。你命倒是真大,从它爪下居然还能活下来。”
林逸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果然如他所料,这恶蛟体内,藏着两个灵魂。一个残暴嗜血,便是那头野兽。另一个,却能言语、会思考,只是被困在这具躯壳之中。
恶蛟见他不语,又开口道:“我需要凝神的丹药和功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去给我弄来。”
林逸皱眉:“我去哪找这种东西?”
恶蛟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巨吻深处传出,说不出的诡异:“那是你的事。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要找的人,还活着。等你把我需要的东西找来,我便告诉你她们去了哪里。如何?”
林逸沉默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师姐她们下落不明,这恶蛟体内那个清醒的灵魂,是唯一的线索。
“好。”他点了点头。
恶蛟满意地低鸣一声,那双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里,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说不清的、近乎报复的快意。它缓缓转身,庞大的身躯重新没入密林深处。
没过多久,林中又传来嘶吼之声,比方才更暴戾,更疯狂,震得整片山谷都在微微发颤。两头灵魂又在争夺这具躯壳了。
林逸不再耽搁,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谷中屋内。他翻出血灵果,犹豫了一下。
这果子内含强大的煞气。上次在一灯大师处,他体内煞气失控,差点走火入魔。若再服一颗,不知会发生什么。可不服,这次伤势太重,短日内绝难恢复。师姐她们失踪,哪有时间慢慢调养?
后山方向,恶蛟的嘶吼声又起。它似乎又闻到了血灵果的气味。
林逸不再犹豫,仰头一口将果子吞下。
血灵果入腹的瞬间,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浪,从丹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林逸闷哼一声,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药力如潮水般冲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断裂的骨骼咯咯作响,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阻塞的经脉一一贯通。可与此同时,一股暴戾的煞气也随着药力涌入心脉。
林逸眼中闪过一丝邪异的红光,转瞬即逝。他咬紧牙关,运转逍遥经,以元力引导煞气循经而行,将其一点一点压入丹田深处。许久,那滚烫的热浪才渐渐平息。
几日后,林逸伤势痊愈。他立在屋前,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体内元力充盈,比先前更盛几分。而被修复的骨头也更加坚韧,隐约透出几分雷击淬炼后的青黑光泽。可丹田深处,那团煞气也蠢蠢欲动,如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回头望了望后山方向,密林中一片死寂。那恶蛟没有再出现。
林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谷口走去。出谷!去找恶蛟要的东西!
天山,灵鹫宫。
藏书阁外,独孤邀月已经等了三天。
她如今已年过七十,满头银丝如雪,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可因修炼逍遥派内功之故,她面容瞧着不过四十许,肌肤虽不如少女紧致,却仍细腻光滑,一双凤目清亮有神。她端坐在阁外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坐便是三日,纹丝不动。
旁边一名长老忍不住劝道:“宫主,您已经等了三天了。要不先回去歇息,等老祖出来,属下立时去通知您。”
独孤邀月摇了摇头。女儿失踪十多年了,好不容易见到老祖,她怎能离开?她执意要等,长老无奈,只得陪站在侧。
藏书阁内,林逸翻遍了逍遥子留下的所有典籍笔记,竹简、帛书、绢册,堆了满地,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凝神功法和丹药的记载。只在师父笔记的只言片语中,提到过一种药材,名曰“凝神草”,有凝神定魂之效。可笔记中既没说这草产在何处,也没有形状描述,只留下一句话——
“凝神草,夜生幽光,有异香。”
林逸合上最后一卷竹简,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自己出去找了。
“邀月,你进来吧。”
独孤邀月闻言,推门而入。那名长老依旧守在门外。
她进得阁内,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见过老祖!”
林逸摆了摆手:“起来吧。”
独孤邀月却没有起身。
林逸皱眉:“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独孤邀月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问道:“老祖,我想问一问……书儿,她怎么样了?”
林逸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还活着。”
独孤邀月闻言,松了一口气,眼中隐约泛起泪光。她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林逸脸色骤变,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你出去。快!”
独孤邀月一愣,不敢多问,连忙起身退出阁外。
她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一股冲天煞气。那煞气浓烈如墨,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意,从阁内汹涌而出。守在门外的长老首当其冲,眼露惊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被那煞气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独孤邀月连连后退,脸色大变,朝屋内连呼:“老祖!老祖!”
那煞气在阁中翻涌片刻,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待一切平静下来,独孤邀月壮着胆子探头望去,只见林逸端坐椅上,双目紧闭,额上隐有汗珠。他脸色微微发白,胸口起伏不定,脸上似乎还有一缕黑气萦绕不散。
独孤邀月不敢再问,只守在门外,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