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丹田深处的逍遥经毫无征兆地自行运转起来。那股元力如一条沉潜多年的老龙骤然翻醒,沿着经脉急冲而上,撞入识海。林逸浑身剧震,舌根泛起一缕浓重的腥甜。他猛然惊醒,倒退一步,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微微发哑。
觉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和中透着几分敬畏:“传说,达摩祖师曾在此处面壁九年。这块石壁上的影子,便是达摩祖师留下的。小僧每次来此,都不敢多看,只远远一拜便走。”
“你上前一观,可有异样?”林逸问。
觉远摇头:“小僧不敢冒犯。”
林逸便不再强求,只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面石壁、那道影子、方才那种几乎要让人心甘情愿放下一切的慈悲之力……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这般无声无形却比任何武功都可怕的东西。他转身,打算与觉远离开此处。
就在这时,洞口附近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林逸回头一看,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正从洞外荒野中一步步走近。那人头发蓬乱如枯草,满脸污垢,胡须虬结杂乱,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僧袍,衣摆处烂成一条条碎布,随着山风微微飘动。他赤着双脚,脚底结满了厚厚的老茧与泥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地上拖着一截枯木。
那人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你……既已……见到祖师真身……为何……还不速速归依?”
林逸一怔。这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可偏偏有一种极深的熟悉感。他凝神端详着那张被污垢覆盖的脸,越看越觉得轮廓眼熟。片刻之后,他心中猛地一震。
三戒。
是那个与他论武七日、号称“戒酒戒荤戒嗔、一条没戒成”的斗酒僧三戒和尚。
可眼前的这个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又像是一具行走的躯壳,只剩下一双眼睛深处还残存着一点隐约的光。
林逸身后的觉远也认了出来,身子一颤,连忙上前几步,声音发紧:“师祖?您怎会变成这般模样?这些年您去了哪里?弟子为何从未在山上见过您老人家……”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朝三戒走去。林逸目光一凛,一把扣住觉远手腕,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别过去。”林逸压低声音。
觉远不明所以,可林逸的手如铁钳一般,他挣脱不得。
三戒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觉远,嘴唇又动了动:“无我相,无众生相。我既是祖师,祖师也是我。”
觉远愣住了。这话像是佛偈,又像是呓语,从三戒口中说出来,竟没有半分当年那洒脱自在的禅意,反倒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痴狂。
林逸眉头紧锁,沉声道:“三戒,你是不是糊涂了?不认识我了?”
这一声如同钢针,猛地扎进三戒混乱的心念之中。
他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瞬间闪过某种挣扎,像是溺水之人最后一次探出水面。可转瞬之间,那点清明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执念吞没。在他颠倒错乱的识海中,自己早已是达摩祖师转世临世,而林逸直呼他旧日僧名,便是不肯勘破虚妄、执于俗名俗相的“心魔”。
三戒双目陡然赤红,周身破烂僧袍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一股极沛然的内力从他体内炸开,将脚下碎石震得四散飞溅。
“三戒?哪里来的三戒!”他厉声暴喝,声音嘶哑粗粝,如裂帛断竹,“早已无我,何来三戒!你仍执着于皮囊名号,便是心魔深重!你就是心魔?”
话音未落,三戒脚下猛地一蹬,碎石“咔嚓”一声裂开。他整个人如一头挣脱牢笼的猛虎,裹挟着一股沉猛无匹的刚劲直扑林逸,双掌当胸拍来。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含九阳神功的至刚至烈之力,又揉合了九阴真经的阴柔暗劲,刚柔并济,掌风过处,洞壁石粉簌簌而落。
觉远吓得惊呼出声:“师祖不可!”
林逸早有戒备,方才一把将觉远拽向身后,此时侧身横掌,硬接这一击。
“砰!”
四掌相交,洞中劲风呼啸。林逸只觉一股灼热如熔岩的内力顺着掌心撞入经脉,势不可挡。他见三戒已失去神志,没敢太用力怕伤了他,哪知三戒失去神智居然还这么猛,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地上踩出寸许深的裂痕。体内逍遥经元力自发涌出,将那股九阳真气逼住。
三戒不给他喘息之机,左掌收回,右掌又出,掌势连绵不绝。他出手毫无章法,时而如佛门金刚伏魔,大开大合;。时而如九阴白骨爪般阴狠刁钻,招招直取要害。整个人像是把毕生所学尽数打碎,揉成一团,只管朝林逸身上招呼。
林逸左格右挡,凌波微步在狭小的山洞中腾挪闪避。他越打越惊,三戒的内力不仅未因这些年落魄而衰退,反倒比当年论武时更加深厚沉雄。他的九阳神功本就至刚至猛,此刻被那股疯癫的执念一激,竟如烈火浇油,百来年的功力每一掌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力。
洞壁上的碎石被掌风震落,如雨点般簌簌而下。那盏油灯被劲风吹得摇摇欲灭,洞中明灭不定。三戒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时隐时现,满脸赤红,双目尽赤,嘴里不停念着“皈依”二字,竟似入了魔障。
林逸一面拆解招数,一面苦思脱身之策。就在他分神之际,三戒忽然一声暴喝,双掌合十,猛然推出。这一招如佛门“礼敬如来”,双掌并拢,劲力却凝于一点,如惊涛骇浪般朝林逸胸口撞来。
林逸避无可避,只得再次硬接,他双掌推出,,与三戒双掌对个正着。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洞嗡嗡作响。石壁上那道淡淡的达摩面壁影子,在晃动的火光之下,竟仿佛微微一动,似那面壁千年的老僧缓缓睁开了眼。
林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冲来。他借势向后飘出,想拉开距离。三戒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双掌翻飞,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林逸一边招架,一边留意着三戒的眼神。那双赤红的瞳孔深处,偶尔会有那么极短极短的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像是困在深渊底部的人在拼命拍打着头顶的冰面。
他知道,三戒还没完全被吞噬,他得想办法唤醒他。不然只能被逼的金刚伏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