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如炸开一个闷雷。气浪横扫,将剩余的桌椅全部掀飞,连墙上的字画都哗啦啦碎了一地。两人各退三步,董天宝的后背撞在楼梯柱上,百损道人的脚跟碾碎了身后两块青砖。
董天宝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站直了身子。百损道人面色铁青,双掌微微发颤,掌心那层幽蓝光芒暗了一瞬。他盯着董天宝,眼中的惊疑已经变成了忌惮。
这个藏经阁出身的杂役,般若掌的功力竟与他苦修数十年的玄冥神掌不相上下。他方才那一掌用了全力,董天宝也用了全力。两人拼了个旗鼓相当。
百损道人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他今夜带了十一名好手前来,本以为手到擒来,却没想到武林第一楼里藏着这么两个年轻人。一个绵掌精妙,一个般若掌刚猛,真的是江山代有人才出。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再次抬起,幽蓝光芒重新凝聚。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等董天宝内力耗尽的那一刻。般若掌刚猛,最耗内力,方才那一掌,董天宝至少耗去了七成内力。再来一掌,他未必接得住。
董天宝也知道这一点。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发麻,内息紊乱,胸口隐隐作痛。可他依然稳稳地挡在张君宝身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百损道人缓缓抬起右掌,幽蓝光芒在掌心凝聚,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他盯着董天宝,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董楼主,你确实有几分本事。可惜,般若掌练到你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再接一掌,你必死。”
掌力将发未发之际,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够了。”
林逸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走下来。他的脚步很轻,甚至没有看百损道人一眼,目光落在董天宝嘴角的血迹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宝,君宝。”他走到两人身旁,从怀中掏出两枚丹药,递给两人“你们俩都退下。”
董天宝还想说什么,林逸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董天宝便闭上了嘴,扶着张君宝退到一旁。
林逸转过身,面向百损道人。
百损道人掌心幽蓝大盛,全力一掌拍出。林逸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了上去。
“啪”的一声闷响。百损道人的玄冥掌力如滔天巨浪灌入林逸掌心,可那具肉身纹丝不动,那玄冥神掌的掌力,竟然挤不进他的身体。
百损道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逸看着他,语气平淡:“你的掌力,对我没用。”
百损道人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全力一掌拍出,掌心的幽蓝光芒如潮水般灌入林逸掌心,可那具肉身纹丝不动,寒毒遇到散入血肉的元力,如雪花落进熔炉,瞬间消融。他想撤掌,可手掌像被焊住了一样,抽不回来。
林逸右手一翻,反扣住百损道人的手腕,往回一带。百损道人只觉得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道扯着他的手臂往前冲,脚下踉跄,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出三步。林逸左肩一沉,肩头撞在他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如铁锤擂鼓。
百损道人闷哼一声,胸口衣襟炸裂,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他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向街心。他身后众人惊呼出声,有两人抢上前去想接,可手刚碰到百损道人的后背,便被那股余劲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百损道人摔在青石板上,又滚了两圈,灰白道袍上沾满尘土,嘴角黑血不断涌出。可他到底是百魔榜第十,挣扎着用双掌撑地,竟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但两条手臂还完好,只是不停发颤。
就在此时,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白蚕丝从街角暗处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缠上百损道人的腰,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猛地一滞,随即被一股柔韧的力道横拉而出,落在三丈外的一顶青呢小轿旁。
那蚕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一头缠在百损道人腰上,另一头,握在一只手里。
那只手从轿帘后伸出,五指修长白净,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之手。可那只手只轻轻一抖,银丝便如活物般松开百损道人的腰,悄无声息地缩回轿中。
轿帘微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袭月白薄衫,腰系银丝绦带,发间只插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可就是这份素净,衬得她五官格外明艳。眉眼如画,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在月色下流转着淡淡的水光,仿佛含着三分笑意,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只是她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银白细丝,比蛛丝还细,比蚕丝还韧,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仔细瞧去,便能发现那些细丝正以某种奇异的韵律缓缓飘动。
天蚕仙子,柳如烟。
百魔榜第二。
她站在街心,目光越过那十一人的肩头,落在武林第一楼的大堂门口。林逸正从门槛后走出来,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如烟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媚:“这位公子好大的火气。百损道长年纪大了,骨头脆,经不起这般折腾。”
林逸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又道:“百魔榜上的朋友在洛阳城外设了个小宴,叫做百魔大典。三日后开席。公子既然有这般手段,不妨来坐坐。到时候,我们恭候大驾。”
她语气从容,不卑不亢,仿佛百损道人的生死、林逸的出手,都只是这场宴席前的一段小插曲。说完,她转身便要上轿,银丝轻抖,将瘫软在地的百损道人卷起,便要带他离开。
林逸笑了笑。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么容易?”
话音未落,他随手从大堂门口的桌上抄起一只茶盏,手腕一抖,茶盏平平飞出。
这一掷看似很轻松,可那只青瓷茶盏飞出去的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茶盏破空,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抡了一柄大锤在空中划过。盏中残留的半口茶水在杯中剧烈旋转,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柳如烟脸色微变。
她转身,右手探出,五指张开,银丝在掌心交织成一面细密的网,迎向那只茶盏。她的天蚕丝网柔韧无比,曾兜住过唐门暴雨梨花针,曾缠住过昆仑派铁剑,在她想来,一只茶盏算得了什么。
可当那只茶盏撞上银丝网的瞬间,柳如烟脸色骤变。
一股骇然巨力从银丝网传来,如同被一头发狂的野牛撞上胸口。银丝网瞬间崩到极限,丝线发出“铮铮铮”的细响,有几根竟被生生崩断。那茶盏穿过丝网,直直拍在她右肩之上。
“噗”的一声闷响。
柳如烟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裂痕。她的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右肩的月白薄衫被茶盏碎片划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
那只茶盏,碎了满地。可碎片之中,竟没有一丝内劲残留的痕迹,纯粹是蛮力碰撞的结果。
柳如烟抬起头,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她方才接这一盏,已经用了天蚕丝网七成功力,可那茶盏上的力道蛮横到了极点,不讲道理,不讲章法,纯粹是硬碰硬地砸过来,把她的丝网破了,把她的肩骨震得发麻。
若是他方才掷的不是茶盏,而是一柄飞刀,或者一枚暗器……
柳如烟没有往下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面上重新挂起那抹柔媚的笑,可眼底的惊骇还未完全褪去。
“公子好大的力气。”她声音依旧清脆,却比方才少了几分从容,“三日之后,洛阳城外邙山脚下。公子若来,好酒好菜伺候。若不来……”
她顿了一下,银丝一收,百损道人被卷回身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嘴角溢血、却还强撑着站稳的枯瘦老道,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百损道长这仇,总有人要替他报的。”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上轿。轿帘落下,四名轿夫不知从何处闪出,抬起青呢小轿,脚下生风般朝长街尽头而去。那十一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跟上,转眼间消失在夜色深处。
林逸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楼中。
董天宝和张君宝还站在楼梯口,两人服了丹药,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董天宝看着门外黑沉沉的街面,低声道:“先生,那女子的天蚕丝功,看起来不好对付。。”
林逸端起桌上重新倒好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百魔榜第二,自然比第十难缠。”
“那三日后的百魔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