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贞观风骨(1 / 1)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条细细的运河线。

「朕知道。」

李世民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

「当年隋炀帝修运河,朕还骂他劳民伤财,骂他是独夫民贼。」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朕才明白他的苦衷。

「他不修,隋朝死得更快。」

关中……确实养不起一个帝国了。

他是想给关中续命啊。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李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探讨。

「药师,你是兵部尚书。」

朕问你,如果是你,你能守住这条运河吗?

李靖一直没说话,此刻被点名,他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

作为不知情的「新人」,他此刻的内心是震撼的。

但他也是专业的。

他看着那条蜿蜒几千里的运河,脑海中模拟着兵力部署。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守不住。」

李靖实话实说,语气沉重。

「运河太长了。」

几千里的防线,处处是漏洞。

只要有一处决口,或者被沉船堵塞,或者被流寇截断,漕运就断了。

这是地理决定的死局,非兵力可解。

「若想守住,起码要二十万大军沿河驻防。」

但那样一来,国库会被军费拖垮,还是死。

大殿里弥漫着一种理性的悲观。

这就是这群顶级精英的可怕之处。

他们不需要李越声嘶力竭的喊「大唐亡了」,只要逻辑摆在桌面上,他们就能瞬间推演出结局。

并且坦然接受。

房玄龄合上了本子,长叹一声。

「钱袋子漏了,粮袋子被人捏在手里。」

这大唐,还真是危如累卵啊。

「经济崩了,政治烂了。」

李越总结道。

「最后,就是那把保护你们的刀,调转了刀口。」

「药师将军。」

李越换了个称呼。

「你觉得府兵制能撑多久?」

李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色淡然。

「不用撑。」

现在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哦?」

李越挑眉。

「这麽快?」

「百姓没地,自然不愿当兵。」

李靖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折冲府现在的兵员,很多都是凑数的。」

上阵打仗,十成里只有三成能战。

剩下的,都是填坑的。

……陛下让臣练兵,臣其实是在把那三成精锐挑出来。

剩下的,只能当民夫用。

「所以,必须募兵。」

李越在黑板上写下:【募兵制】

「花钱买命。」

给军饷,给赏赐。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兵是谁的?

「以前是皇帝的兵。」

现在是发钱的将军的兵。

李越指着地图上的边境线。

「为了对付突厥丶吐蕃这些强敌,朝廷必须设立节度使。」

给他们统兵权丶财权丶行政权。

「因为只有这样,边军才能在没有中央支援的情况下,长期作战。」

「但这就造就了一个个土皇帝。」

「安禄山。」

李越写下这个名字,重重的圈了起来。

「三镇节度使,二十万精兵。」

而长安的中央禁军,是一群连马都爬不上去的少爷兵。

「李参谋,如果你是安禄山,你会怎麽做?」

李靖看了一眼李世民,见皇帝神色如常,便直言道。

「如果我是他,我也反。」

因为中央太弱了,弱得像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

不吃,对不起手里的刀。

这是兵法,也是人性。

「好一个兵法也是人性。」

李越鼓掌。

「这就叫——结构性造反。」

「不是安禄山坏,是制度逼着他坏。」

他不反,他的部下也会推着他反。

因为造反才有荣华富贵,才有开国功臣的待遇。

「安史之乱后,大唐其实已经亡了。」

「剩下的那一百多年,不过是一个盟主带着一群军阀在过家家。」

「河北三镇,父死子继,不纳贡赋。」

中央政令不出长安。

「直到最后,黄巢来了。」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把火。

「几百万流民,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唐。」

他们不需要战术,不需要后勤。

走到哪吃到哪,也同时杀到哪。

「他们烧了长安,杀了公卿。」

李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画面感极强的叙述。

「朱雀大街上,全是尸体。」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烂泥里。

他们的骨头被马蹄踩碎。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李越念完这两句诗,放下了教鞭。

「这就是大唐的结局。」

「政治脑死亡,经济大出血,最后被自己的看门狗咬断了喉咙,被流民踩碎了尸骨。」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思。

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身上。

李世民。

他听完了所有的诅咒,看完了所有的死局。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了一丝……兴奋。

是的,兴奋。

就像是一个拿着全图攻略的高端玩家,看着新手村的死亡陷阱,不仅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精彩。」

李世民突然开口,甚至还鼓了两下掌。

「侄儿,你这番推演,比朕在现代看的那些史书还要透彻。」

你把脉把得很准。

「朕的大唐,确实在走一条不归路。」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那满屏的「死局」。

「若是以前,朕可能会气得杀人,或者绝望得想哭。」

因为朕知道,在这个框框里,怎麽折腾都是死。

「但现在……」

李世民猛的转身,目光炯炯的看着台下的群臣们。

那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野火。

「诸位爱卿,你们怕吗?」

房玄龄笑了。

「陛下,若是没有豫王带来的那些图纸,臣怕,怕得要死。」

「但现在,臣只觉得手痒。」

那些死局,不过是因为咱们被困在一亩三分地上。

跳出去,海阔天空。

长孙无忌道:「死局是因为蛋糕不够分。」

只要能赚钱,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高士廉虽然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节奏,但看着大家笃定的样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若能破除土地之限,科举之弊亦可解。」

李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眼中精光四射。

「陛下,只要军费足,只要装备够,别说安禄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臣也能把他轰成渣。」

「给他二十万精兵?臣给他两百颗炮弹就够了。」

李世民大笑起来。

「好!好!这才是朕的肱骨之臣!这才是大唐的脊梁!」

「感谢越儿给朕上的这一课。」

它让朕知道,如果不改革,大唐必死。

「但正因为知道了必死,我们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世民一挥手,指向李越。

「李大国师,别藏着掖着了。」

「把你的那些『神药』拿出来吧。」

李越看着这群人。

他们明明刚刚被判了死刑,此刻却像是一群即将出征的将军。

他们没有被历史的宿命压垮,反而因为预知了宿命而变得更加强悍。

这才是大唐的风骨。

自信,包容,强悍。

以及……永不服输。

只要给他们一个支点,他们真的能撬动地球。

「好。」

李越拿起板擦,用力的擦掉了黑板上的「死局」。

他拿起一支新的粉笔,写下了一个词。

【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