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老官吏的积极性(1 / 1)

崔彦在旁边激动得胡子乱颤极轻地提醒道:「明府,谢恩。」

小宦官也笑着帮腔:「谢使君,谢恩吧。」

谢行简这才回过神来。

「臣……谢行简……领旨谢恩!」

他认真叩首,额头结实磕在地砖上。

真正把他砸晕的是「从三品」这三个字。

他一个地方州刺史原本熬一辈子都未必摸得着这个门槛,现在竟然被一道圣旨直接抬了进去?

这意味着他以后只要平调都是一部侍郎。

这富贵来得太不真实了。

小宦官笑着扶起他,政务院的信使则面无表情地展开了院令。

院令的内容全是具体工作。

设立郑州国家枢纽筹建署,下设铁路勘察协同司,水文河防司,仓储转运司,工坊筹备司,民政安置司,治安护卫司。

要求正月初十前,整理出仙界来客的驻地。

准备好黄河水文资料,田亩册籍,户口清单,车马草料,木石煤炭,渡口险段,工匠名册……

并于正月十五前,拿出郑州段黄河勘察协同章程丶转运预案丶沿线安置粗册。

若接待失仪,或勘察迟滞,郑州新设诸务按失考论。

谢行简越听,后背那层汗反倒慢慢下去了。

这些活他都会。

可他越听得懂这里头有多要命。

这是把整个郑州都架到火上烤。

院令的末尾,是「总理大臣豫王越」的朱笔签名。

谢行简看到「豫王越」三个字脸色精彩极了。

上一刻还在心里骂人家是「妖人」,现在才发现人家给自己升官了。

心里那句「妖人李越」则是悄悄地变成了「豫王殿下,真乃识人善任之明主也」。

信使打开了那个红布覆盖的木匣。

里面是崭新的官印,职印,升格文书的副本。

谢行简拿起那枚刻着「郑州都督府印」的铜印,入手一沉。

心里那点「是不是在做梦」的飘忽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印真他娘的压手。

他回过神让门子拿出碎银子塞到小宦官手里。

「公公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借着打赏的功夫他压低声音问:「公公,这『国家级州府』,究竟是何章程?宫里可还有别的示下?」

小宦官得了赏钱,笑得更亲切了。

「谢使君客气了,咱家也只知道此次升格的天下唯二,一处是郑州,另一处是潞州。」

只此两处!

这让谢行简的尾巴在心里翘起来。

小宦官又凑近了些半真半假地漏了句。

「听说,豫王殿下在政务院亲口说过,郑州若成便不是河南之郑州,乃天下之郑州。」

这话的杀伤力太强了。

直接把谢行简那点中层官僚的所有志气,全都给点燃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烧。

送走了两位钦差,谢行简转身回到大堂。

他脸上的激动还没褪去,整个人都处在亢奋的状态。

崔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揶揄道。

「明府……方才不是说,过完年就上疏辞官?」

谢行简立刻板起脸,瞪着他道。

「本官何时说过?」

崔彦憋着笑说道:「似乎……就是方才,在后堂……」

谢行简当场开始一本正经地狡辩。

「胡言乱语!那是疲惫之言,岂可当真?」

「为官者,当以国事为重,岂能因一时之劳苦便心生退意?简直是笑话!」

他挺直了腰板,中气十足地一挥手。

「本官还能再干二十年!」

崔彦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行简也不理他,转身下令。

「击鼓!召集州衙各曹主官,立刻到大堂议事!」

他又恶狠狠补充道。

「告诉他们,今年谁也别想过了!」

很快,州衙各曹的主官们被从热被窝或是酒杯前叫到州衙大堂。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满。

几位参军心里嘀咕,是不是工作哪里出了问题,或是加了新差事该怎么哭穷要经费。

几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小吏则是纯粹的兴奋,认为又有机会在大人物面前露脸了。

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胥吏脸都绿了,他们知道绝没有什么好事。

谢行简坐在主位上,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把圣旨和政务院的院令往桌上一拍。

「诸位,都看看吧。」

「自今日起,我郑州不再是河南道下辖的普通州府。」

「圣上有旨,政务院有令,郑州升格为国家级州府,径听朝廷节制!」

「本官蒙圣上和豫王殿下不弃,擢为从三品,暂署郑州都督府事!」

「在座诸位主官,各加阶二级!」

所有人先是懵了。

然后,整个大堂像是棍子捅了蛤蟆窝。

全都嚷嚷了起来。

「国家级州府」他们不懂。

但「升官加阶」他们立刻就懂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俸禄和地位以及前程都跟着水涨船高。

大堂里的空气都热了起来。

出身寒门的年轻小吏激动得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感叹。

「这新政……虽累是累了点,可……可它真能升官啊!」

谢行简听见了立刻厉声呵斥。

「升官是因为事做成了!不是因为你熬夜熬得多!」

「都给本官打起精神来!」

他这嗓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前一刻还在骂李越把他当牛马使,这就轮到他自己布置任务,他比李越还狠。

「崔彦,你总领仙界来客的接待事宜,务必做到滴水不漏!」

「司户参军,连夜覆核户口,适婚男女和劳动力数据,明早卯时,我要看到册子!」

「司仓参军,清点全州粮仓,草料,车马,牲畜,一个时辰内给我报总数!」

「河工官吏,整理所有黄河险段,水文和渡口档案,天亮前交到我案头!」

「录事参军,整编田亩,新学堂,新农具,勘路簿册,不许有一字差错!」

「……」

他条条命令下去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他站起身。

「有两条红线,都给本官记清楚了!」

「第一,所有差事不得扰民!」

「第二,不得借『国家枢纽筹建』这六个字,向地方摊派一文钱,一粒米!一切支用,先由州库垫付,再由本官亲自向政务院报支!」

「谁要是敢借着这个名头中饱私囊,本官先亲手扒了他的皮!」

这话说得又粗又狠,众人熟悉的谢刺史又回来了。

堂下的官吏们,人人心里想哭又舍不得哭。

过年眼看是泡汤了。

但跟着从三品的都督干活,这活再累也值!

「今夜所有值守人员,州库加餐,每人半斤羊肉,一碗热酒!」

谢行简最后体贴补充道。

满堂官吏的脸上回了点血色。

是啊,时代叙事再宏大,对于基层的官吏来说半斤羊肉下肚,照样能让他们再熬一个通宵。

这个除夕夜,郑州城里的百姓家家户户贴着春联,炖着肉,准备着年夜饭。

而郑州州衙,却是灯火通明。

书吏们在奋笔疾书,差役们在堂前堂后飞奔,各曹主官抱着一卷卷的册子来回穿梭。

谢行简站在大堂中央,怀里揣着那枚崭新还带着体温的官印。

他脸上的倦意还在,但眼冒精光。

崔彦走过来轻声问道:「明府,可要歇一歇?」

谢行简哼了一声。

「歇什么?豫王殿下都没歇,本官歇什么?」

随即自嘲道。

「升官不积极,脑子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