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热水袋(1 / 1)

第423章热水袋(第1/2页)

林野披上厚棉大衣,踩着没过脚面的积雪快步穿过小院。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半空中打转,急诊大厅的厚门帘被吹得啪嗒乱晃。

吴医生正站在抢救室门口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

看见林野推帘进来,他快步迎上前去:“病人姓庞,六十八岁,十几年糖尿病。”

“左小腿红肿了两天,邻居半夜过去瞅他,发现人在炕上起不来了。”

吴医生接着说:“邻居怕耽误事,借了辆面包车把人给送过来的。”

林野一边把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挂钩上,一边听着。

“我拿不准的地方在全身反应。”

吴医生侧身指向抢救室:“小腿红肿看着不算严重,皮没破,没见溃烂。”

“可他心率一百二,收缩压刚量出来九十二,还在往下走。”

“人一直迷迷糊糊的,问话得大声喊两遍才应。我觉得不像普通蜂窝织炎。”

林野点点头,快步走到抢救床前。

床上躺着个黑瘦的老汉,身上裹着一件油浸浸的旧棉袄。

他两只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呼吸又快又浅,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

裤腿已经被吴医生提前用剪刀剪开了,整条左小腿露在外面。

从足背一直蔓延到小腿中下段,整片皮肤泛着发亮的潮红,边缘界限模糊。

脚踝外侧有两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颜色发暗,隐隐透着紫黑色。

发暗的表皮底下,鼓起了几个干瘪的小水疱。

林野俯下身:“大爷,这腿疼得厉害不?”

庞老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慢,带着干哑:“不怎么疼……就是发木。”

旁边一个裹着羊剪绒棉帽的中年汉子往前凑了半步。

汉子嗓门挺亮:“庞大爷一个人住,爱面子,平时有个头疼脑热从来不吭声。”

“这几天外头天寒地冻,他怕凉,天天晚上灌开水装热水袋里抱在脚底下睡。”

“前两天我看他脚底下烫起个大泡,他拿缝衣针挑了抹点香油,今晚就起不来了。”

林野从托盘里取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

他两只手掌平贴在老汉发红的小腿迎面骨两侧,用了点力气往下压,慢慢往两边推开。

指腹底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触感。

咯吱、咯吱。

那动静很轻,像冬夜里踩在刚落下的干雪上。

林野转头看向吴医生:“手伸过来,按这里,往两边推。”

吴医生戴上手套,伸手按了按发暗皮肤周围,掌下的咯吱声清晰可辨。

吴医生的脸色顿时变了。

林野收回手,指尖移出发红的边缘,按在上方看着完全正常的小腿上段皮肤上。

指尖刚一用力,庞老汉猛地抽动了一下身子。

“哎哟……这儿疼!疼得钻心!”老汉嗓音变了调,眼角直抽抽。

林野直起身,脱下沾着皮屑的手套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吴医生:“皮底下有气。疼的地方比红的地方大。烂在底下。”

吴医生喉头动了一下:“坏死性筋膜炎?”

“像。”林野说,“叫赵丰。”

护士小李在分诊台抓起电话,迅速打通了普外科值班室。

抢救室里,抢救处置有条不紊地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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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医生在老汉两边手臂各开了一条粗静脉通路,两袋生理盐水全速挂了上去补液扩容。

采血管在弯盘里连着排开,血常规、血糖、血生化、血乳酸、凝血和双侧血培养。

指尖血糖测出来爆了表,按医嘱上胰岛素控糖。

两组广谱抗菌药的液体也很快配好挂在输液架上。

“先推平车去放射科,拍小腿正侧位片,看软组织积气范围。”林野交代。

“人不能在检查室耽误,拍完马上推回来。”

不多时,片子送回了电脑屏幕上。

小腿的软组织里,一条一条发黑的透亮影子,是气。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丰穿着白大褂跨进抢救室,额前碎发上还沾着没化开的雪花。

他戴上手套,在老汉小腿上抚摸按压了一遍,又抬头看屏幕上的片子。

“气都窜到小腿中段了。”

赵丰直截了当:“今晚就得急诊切开减压清创,越拖烂得越往上,慢了命都保不住。”

赵丰俯下身:“大爷,听得清我说话吗?”

老汉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听得清……医生,我这腿,保得住不?”

“先切开看,烂到哪儿就清到哪儿。”

赵丰没说虚话:“保不保,得看里头。现在马上做手术,去把烂肉和脓血清出来。”

庞老汉眼里泛起一层水汽,手指在床单上抓了抓:“签……我签。”

邻居帮着托住病历夹,老汉颤巍巍握着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画下了名字。

邻居在一旁拿着手机直叹气:“他大儿子在南方打工,打了好几个都没接。”

“接着打。”赵丰交代了一句,“老汉自己能签字,手术不能等,先推上去。”

抢救室门外传来轻微的轮子转动声。

麻醉科老刘推着急救麻醉车走进来,朝赵丰点点头:“老赵,上头备好了。”

赵丰说:“血压低,升压药备上。”

老刘应了一声:“知道。”

平车推出抢救室,进了电梯,往手术室去了。

吴医生站在电梯口,看着合拢的双扇不锈钢门,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林野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温开水:“你今晚叫我叫得对。”

吴医生接过水瓶,双手捧在手心里捂着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实,电话我拿起来放下了两回。”

吴医生低声说:“外头下着大雪。我一开始想着,是不是能等到天亮交班。”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病,差两三个钟头,烂上去的就是一整条腿。”

吴医生抬头看了林野一眼,眼神定了不少。

风雪在窗外呼啸着。

后半夜的手术室走廊很静,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过了好一阵,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巡回护士探出身子,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林医生,赵医生让你进去看一眼。”

“皮切开了,筋膜底下全是灰的,一股臭味。”

“往上探,已经过了膝盖,还在往上走。”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老汉儿子的电话,刚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