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一个连哄带劝、一个忧心未定的时候,县财政局副局长倪纪同出现在了吴炳天的办公室门口。
他搞不清楚现场是什么情况,便抬起右手敲了敲门,提醒二人自己过来了。
随后,倪纪同一边向吴炳天打招呼,一边走进对方的办公室。
见状,莫文杰立马站起身来,将自己落座的板凳位置让给了倪纪同,而他则朝吴炳天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走去。
倪纪同边走边观察二人的神情,目光在吴炳天阴鸷疲惫的脸上和莫文杰奋起反击的姿态间来回游离。
他心头微动,隐约觉得方才自己敲门之前,二人在办公室里恐怕正在商谈什么要紧事。
倪纪同深知,在体制内生存,多问多打听乃是一大禁忌,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秉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才是安身立命的正道。
他走到板凳边侧身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等待局长吴炳天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当然,倪纪同的大脑并没有闲着,正在过滤省委巡视组进驻新芜县以来,通过查阅资料、实地走访发现的问题中,有可能需要县财政局撰写材料、盖章说明,并安排人员承担责任的部分。
与此同时,他还要应对吴炳天接下来的盘问,心中反复谋划、打着腹稿,暗忖:“等会儿,若是吴局长问有关问题,我既不能推诿塞责,也不能贸然揽过。回答要恰到好处,让吴局长觉得我态度端正、配合工作,又不至于把自己陷进去。”
此刻,过分安静的场面,让他不由得心神慌张,想起俄国作家高尔基《海燕》里的描写,觉得这就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过了一会儿,见两人还是一言不发,他便抬起头,斜睨了吴炳天一眼,又将眼珠向右一转,瞥向了莫文杰,暗忖:“这二人到底是怎么了?我都来了好一阵了,怎么还是一言不发。”
于是,他把目光收回,盯着自己的脚尖,再次暗忖:“按理说,不应该啊!半个小时前,莫文杰在电话里一直催促我,让我抓紧时间回来,说吴局长有重要事情要跟我沟通。可我这都来了,他俩又不吱声了。可我这都来了,他俩又不吱声了。”
想到这里,倪纪同困惑地叹了口气,他认定,在自己来之前,吴炳天和莫文杰一定发生过激烈的嘴仗,而且是那种触及原则性问题的争执。
否则,以吴炳天平日里雷厉风行、有事从不压过夜的性子,断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给自己面子,停止与莫文杰的激烈交锋。
杀鸡儆猴是吴炳天的惯用手段,拿捏住莫文杰,等同于 震慑了县财政系统的所有人。
可眼下这局面,却透着反常,若真只是立威,吴炳天大可再次当场发作,何须等到他倪纪同到场才收手?
再说了,类似的情况吴炳天又不是没干过,而且还不止一次两次。
吴炳天此前威压、震慑他和汪兴源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在倪纪同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一帧一帧地回放。
除非···这场上下属之间的激烈交锋,不只是单纯的压制与反抗,背后另有隐情,甚至可能牵扯到整个县财政局的命运,足以让吴炳天心生忌惮、感到不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倪纪同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心里犯起嘀咕,能让素来强势、说一不二的吴炳天如此狼狈的事,恐怕绝非寻常风波。
何况,莫文杰虽是副职,但向来行事稳重,若无十足底气,断不敢在公开场合与吴炳天针锋相对。
而吴炳天不仅没有当场压服他,反而在自己到场后迅速收手,这反常之举,更像是在回避什么。
倪纪同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而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网中的与渔民斗争的鲜活鱼。
蹦跶得再欢又能怎样?只要渔网没破,渔民又不肯大发慈悲,终究还是会变成人们餐桌上的一道美食。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能动摇吴炳天稳如磐石的掌控力,反倒让他栽在了县财政局一位班子副职手里?
这时候,倪纪同脑袋都要炸了,暗自骂道:“这也太烧脑了,老子的CPU都给干冒烟了,还是猜不到这两个鸟人在我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片刻后,他转念一想,“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关我什么事,你们想斗就接着斗,别把我牵扯进去就好。”
可念头刚落下,他又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在这盘棋里,哪有旁观者的位置?吴炳天和莫文杰的角力,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早已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
自己既然被安排在这个时间点“恰好”出现,恐怕从一开始就被算进了局中。
于是,倪纪同再次暗自骂道:“尼玛的个ABCDEFG的,这不是常人说的老大老二打架,老三躺枪吗?你们这两个狗日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忽然,坐在旁边的吴炳天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质问他,去县税务局找局长石玉坤商谈什么重要事?去之前为什么不向自己报备?是觉得根本没必要报备,还是眼里压根就没有他这位局长?
闻言,倪纪同心头一紧,脸上却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丝讪意的笑。
咂了咂嘴,开口回应道:“吴局,您这话可说得太重了,我眼里哪能没有您呢,只不过是走的时候比较急,忘记到您办公室来,向您报备了。”
“那你跟石玉坤商谈了什么重要事?”吴炳天不依不饶跟着追问倪纪同,誓要逼着他说出实话。
“嘿嘿、嘿嘿···”见对方咄咄逼人,丝毫不退让,倪纪同憨笑了起来,暗忖:“真是人心隔肚皮,我刚才腹稿了那么多,竟没腹稿到这件事上,可他偏偏就问这件事。”
倪纪同压了压被吴炳天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思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调匀呼吸,双手在大腿上蹭了蹭,开口回应道:“吴局长,我向您汇报一下,其实我也没跟石玉坤谈什么要紧事。就是企业纳税的账目出了点偏差,石局长让我过去核对明细,我寻思这就是个技术性问题,就没敢惊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