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许久，我终是将兜里的那个粉色的钱夹子掏了出去。
捏着钱包的边角，我一步步挪到停尸床边，又小心翼翼摆在了小娟遗体的身侧。
“妹子，哥是个大老粗，也不懂女孩子家稀罕什么，这钱包是我对象特意起早帮你挑的，她说女孩子都喜欢这种干净温柔的款式，哥的一点小心意，只求你走的安稳，路上不孤单，下辈子能够一生无忧。”
我低头轻轻念语。
“啪！”
话还没说完，手腕一紧，大华子当场攥住我，随即用力眨巴了两下泛红的眼眸，声音哽咽沙哑：“齐虎，你不需要有任何愧疚的，小娟的死跟你确实脱不了关系，但也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或许，这就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最义无反顾向我表达爱的方式吧。”
简简单单两句话，立时间干翻了我故作冷静的伪装。
如果他像昨天那样捶我骂我，我可能会更好受一些，可他却用理解的方式反过来安慰我。
那种感觉太特么难受了！
人最痛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刀剑加身，而是一个普通姑娘，用自己最珍贵的性命，去成全了一场默默无闻的爱恋。
她不敢张扬，也不敢表白，甚至没敢奢求名分，最后只能用生命证明自己炙热又卑微的喜欢。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华...华哥，我对..对你不起！也对不起小娟！”
除了这三个字，我说不出任何话语。
千错万错都有我的一份，如果不是我找小娟帮忙，这个鲜活的姑娘，绝不会落得这般结局。
大华子缓缓松开了攥着我手腕的手，之后垂眸抬手在西裤兜里摸索了几下，指尖抽出枚细细的戒指。
停尸房惨白的灯光下，戒指却泛着清冷又温柔的微光。
这枚戒指我记得，我前两天我翻他口袋找烟时候掉出来的，原本还以为大华子骚包打算忽悠哪个良家小少妇，没想到居然是给小娟准备的。
敢情大华子很久之前就有在准备小娟的生日礼物。
怔怔看着那枚戒指，我眼眶红的更加剧烈。
大华子没瞧我，而是目光温柔的俯下身子，轻轻掀开盖住小娟手臂上的白布。
灯光下，她的小手冰凉僵硬，安静到让人心疼。
大华子屏住呼吸，动作特别慢的捏紧戒指一点点对准小娟纤细的无名指轻轻套了进去。
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
“齐虎，你可能不知道，为了摸清楚丫头的指圈大小，我当时真费了老鼻子劲。”
戴好戒指的那一刻，大华子反复摩挲着圈口，眼底满是无尽的遗憾和怅然，低声缓缓开口，像是在跟我诉说，又像是在对着小娟解释：“我没事就找借口跟她待在一起，就连那次在你病房里做按摩都是我的计划之一，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比对她的手指，悄悄记着粗细，感觉比对不准，我就自己反复琢磨，跑遍了市里好几家手势店跟老板服务员们打听，来回换了好几次，才敲定这一款...”
我抽吸两下鼻子没有吭气。
“万万没想到啊，天意弄人！兜兜转转大半天，最后这戒指还是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亲手替她戴上。”
大华子久久凝着那只戴了戒指的冰凉小手。
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自我宽慰的释然，也带着藏不住的悲凉：“不过也罢！我俩这辈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没有甜言蜜语的温存，更没有光明正大的相守，可至少，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彼此真心喜欢！没有辜负相遇，没有辜负心动，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值了！在我的心里她已经嫁给我了，你说是吗齐虎？”
他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卑微的求证。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再看看遗体上那枚迟来的戒指，我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回应：“对的华哥！你们真心爱过，就不算错过！”
即便无人知晓，哪怕阴阳相隔，那场藏在彼此脑海中的悄然心动，无比真挚又分外的滚烫！
“你小子就是嘴皮子最利索。”
大华子牵强的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抹笑容，可那笑意挂在脸上，却比哭还要难看：“好了，你先去门外等我会儿吧。”
“我想再陪她单独说几句话，有些心里的东西，我只想单独跟她讲讲，不愿意被让任何人听见，等我跟她聊完，咱们再慢慢盘算。”
他冲我挥挥手驱赶。
“好的！我等你！”
我不再多言，也不需多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昏白的灯光下，那个落寞的中年男人，孤零零杵在停尸床旁，身形单薄又孤独。
他低着脑袋对准洁白的殓布，嘴唇轻轻开合，低声絮语。
听不见声音，看不清神情，可我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满屋蔓延的悲凉和遗憾。
铁门闭合的刹那，我靠在走廊里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刚的一幕幕。
原来成年人的江湖，不止有恩怨情仇，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遗憾，是来不及珍惜的恋人和那些阴阳两隔的无可奈何。
大华子往后会怎么样我不清楚。
但我确信，那场短暂又隐秘的相恋，终将成为他一辈子最深最温柔的执念。
岁岁年年，无法其圆！
“没什么事情吧？”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不远处泛起。
“媳妇，我想..”
抬头看到是晴晴后，我快步朝她迈了过去。
“我懂，我会抱紧你！也请你抱紧我！”
晴晴我懂，我会抱紧你，也请你抱紧我。
晴晴伸开双臂，一下子将我拥入怀里。
她的怀抱很暖很真，带着她独有的温柔气息，刚好接住了我刚刚在停尸房憋了许久的崩溃。
刚才亲眼看着大华子送走挚爱，看着一枚迟来的戒指落在冰冷的手上，我真的又怕又慌乱。
人这辈子最可悲的从来不是吵架和分开。
是明明互相喜欢，相互惦记，却被命运耍得一败涂地。
或许，世间所有的遗憾，归根结底全是来不及。
来不及好好陪伴，来不及好好偏爱，来不及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一个人。
哪怕是熬住了崩溃和眼泪，我想大华子的心，都已经随着小娟闭眼的那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再厉害的人，也留不住一个逝去的人。
埋在晴晴的怀抱里，我的眼眶再次泛红。
这一刻我分外庆幸，庆幸眼前的人还在，庆幸我不要细数遗憾。
原来人间最顶级的幸福，真的非常简单。
是爱的人还在身边，是想拥抱的人还能用力的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