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半点。
乌拉镇通往塑胶厂的柏油路上,万籁俱寂。
十几辆摩托车打破了这份宁静,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叫马飞,是平沙绿扎化草方格的一名普通工人。
“今天人怎么这么齐?”
马飞得意地拧了拧油门,改装过的排气管发出一阵“突突突”的炸响。
“飞哥,听说你今天又提了新装备?”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喊道。
“那当然!”
马飞拍了拍油箱,脸上满是炫耀。
“我托人从市里搞来的减震和排气,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速度!”
“我这车,现在一起步,你们连我尾灯都看不见!”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和起哄声。
“飞哥牛逼!”
“今天晚上谁输了谁请客吃烧烤啊!”
“就那家新开的,听说羊肉串两块钱一串!”
这群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扎草方格一天二百。
这些天已经适应了工作强度。
现在工作适应了,钱也攒到了,正是精力最旺盛,也最爱面子的年纪。
平沙绿化的高薪,让他们一夜之间从兜里掏不出十块钱的穷小子,变成了月入六千的“有钱人”。
白天的通告和周鹏被罚的事,他们不是不知道。
但在他们看来,那都是周鹏自己蠢,非要带人去镇政府门口闹事。
他们只是下班后出来找点乐子,又没招谁惹谁,公司还能管到他们晚上骑车?
下班了,是自己的时间。
飙车就几个小时,又不影响第二天种树。
还非常刺激。
是一项非常不错的活动。
“行了,别废话了!”
马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老规矩,从这儿到塑胶厂,谁先到谁是爷!”
“都准备好了没?”
“好了!”
十几个人齐声大吼,纷纷发动引擎,准备就绪。
车灯照在宽阔的柏油路,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这条路晚上几乎没有车,路面又是新铺的,简直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赛道。
马飞刚刚拧下油门,脸上还挂着不可一世的笑容。
“都跟紧了!”
他正准备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可就在这时,前方道路的拐角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红蓝交替的闪光。
没有警笛。
两辆警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从黑暗中驶了出来,不快不慢。
那闪烁的光,照在每个年轻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我靠!”
“他们怎么在这里!”
人群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轰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十几辆摩托车,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来。
“怎么回事?乌拉镇什么时候管这么严了?”
“大半夜的,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不是我们里面有谁告密了?”
马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那股子飙车的火热,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背叛了他们。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在场的都是一个圈子的兄弟,谁会干这种自断财路的事?
“飞哥,现在怎么办?”旁边的人声音都开始发抖。
马飞死死盯着那两辆越来越近的警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光影打在马飞等人的脸上。
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刚刚还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此刻完全熄火。
那两辆警车没有拉警笛。
也没有加速冲过来抓人。
就那么以一种极度缓慢、极度压抑的速度,沿着马路中间的黄线,缓缓向前滑行。
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
马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
旁边那个瘦高个声音抖得厉害。
“飞哥……这……这是冲咱们来的吗?”
马飞咬了咬牙。
看着那两辆越来越近,却始终保持着匀速的警车。
他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是来抓人的,早就拉响警笛一脚油门堵上来了。
现在这种架势。
摆明了就是在前面设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警告他们,前面是雷区,不要越界。
马飞明白了。
今天是飚不成车了。
他虽然狂,虽然有了点钱,但还没蠢到去跟镇上的执法机器硬碰硬。
而且下午平沙绿化都发消息了。
让所有注意,晚上和这些人一闹,怕不是直接给苏总上眼药?
这事情捅到苏总哪里。
苏平怕是要施展雷霆手腕了,自己这些人和周鹏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走吧,回去睡觉吧!”
马飞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了刚才那种不可一世的嚣张。
“乌拉镇这个样子,看起来是不想让我们飙车了。”
他调转车头。
其他人如蒙大赦。
赶紧跟着掉头。
十几辆摩托车连大灯都不敢开得太亮。
顺着来时的路,灰溜溜地散了。
……
警车走的很慢。
车厢里。
坐在副驾驶的一个年轻警员看着散去的摩托车队。
满脸不解。
“头,为什么刚刚不去抓起来?”
“这帮小子大半夜非法改装、聚众飙车,一抓一个准。”
“罚款都能收不少。”
坐在驾驶位上的老交警端起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茶。
吐出一口茶叶沫子。
“抓?”
“你拿什么抓?”
“他们现在车停在路边,既没有超速,也没有扰乱交通。”
“你过去抓人,他们要是起哄闹事怎么办?”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啊。”
老交警把保温杯放回原处。
车速依旧保持在十码。
“这些人是平沙绿化种树的。”
“是咱们乌拉镇现在的财神爷。”
“陈镇长今晚亲自下的命令。”
“今天晚上,只震慑,不抓人。”
“这是警告。”
老交警看了一眼旁边还有些不服气的年轻人。
“你以为这是咱们交警队在执法?”
“这是苏总给咱们镇政府面子,也是陈镇长给苏总面子。”
“平沙绿化马上要种一千万棵树了,为什么这么严,就是特殊时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真要把这帮小年轻逼急了,热血上头,不种树了,影响到种树进度。”
“你担得起这个责任,还是我担得起?”
“把他们逼回回去,这事就算圆满了。”
“甚至明天后天,都过来转转,不要这些人胡闹他们自己心里就清楚了。”
警车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打了个转:“还是头你知道的多。”
“我被镇长叫去开会,知道平沙绿化种树要到一千万了,联系起来的,就知道大致情况了。”
“你们还是要多注意平沙绿化的动态,多多联想才行。"
……
第二天,苏平第一时间就问的是飙车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