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和悟圆一前一后顺着绳子滑下去。井壁上的青苔又厚又滑，脚踩上去直打滑。越往下阴气越重，空气也越来越冷。
下滑了约莫二十尺的时候，林北发现井壁上的青砖开始出现一种不正常的颜色，不是青苔的墨绿色，而是一种暗沉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了的红褐色。
他用手指刮下一小块砖面上的红褐色物质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口井里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林北，你脚底下有东西。”，悟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北低头一看，脚底下约莫三尺远的井壁上，嵌着一块人骨。不是碎骨头，而是一整根人的大腿骨，被硬生生嵌进了砖缝里。
骨头表面呈暗黄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
他伸手想去碰那根骨头，手指刚靠近，骨头表面的裂纹里忽然涌出了一缕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而是血煞身上那种暗红色的黏液。
“血煞的痕迹？”，悟圆也看见了，握着念珠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不对，血煞是活的，这骨头上的黏液是残留的，已经干了大半。说明血煞来过这里，但已经离开了。”
“不是离开，是从这里出去的。”，林北指着骨头下方，井壁上有一道斜着往下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砖头全被腐蚀成了焦黑色：“血煞是从井底渗出来的，顺着这口井爬上去，然后潜入了洛阳城。老邢头说得没错，这口井是血煞进城的通道。五通教在井底做了什么手脚，把血煞从井底引上来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滑，越往下，井壁上嵌的人骨越多。大腿骨、肋骨、指骨、头盖骨，密密麻麻地嵌在砖缝里，像砌墙时就把它们砌进去了一样。
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血迹，在悟圆钵盂金光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滑到约莫四十尺深的时候，林北的脚踩到了井底。
井底比井口宽敞得多，是一间圆形的地下空间，直径约莫五尺，地面铺着青石板。青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正是鬼市悬赏墙上那枚倒山骨钱上刻的倒山图案。
倒山符文的每一个笔画都是一道血槽，血槽里还残留着没干透的黑血。
“倒山符文，这是五通教的献祭阵。”，林北蹲下来仔细看那道符文，发现血槽的走向是从井壁四周往中心汇聚，中心处有一个拳头大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恰好是一枚骨钱的大小。他立刻明白了，五通教的人把骨钱嵌在凹槽里，用人命献祭激活倒山符文，打开了一条通往洛阳城的阴路。
血煞就是从这条阴路潜入洛阳城的。
“骨钱被取走了。”，林北指着凹槽边缘的撬痕，“有人把骨钱撬走了。不是五通教的人，是自己人不会用撬的。
是有人发现了这口井的秘密，撬走了骨钱，破坏了倒山符文。
这个人破坏了献祭阵，血煞短时间内回不去了，所以血煞才被困在洛阳城里。”
“那失踪的人呢？”，悟圆问，“如果血煞已经离开井底潜入了洛阳城，失踪的人是不是被血煞杀的？”
“不对。”，林北摇了摇头，“失踪的人最早是半个月前就开始失踪的，血煞是七天前才进入洛阳的。在血煞到来之前，失踪案已经发生了。这口井里不止有血煞的痕迹，还有别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井底正中央那块刻着倒山符文的青石板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青石板下面往上顶。
石板被顶得往起掀了一下，缝隙里喷出一股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又腥又冷，喷在林北脸上，他感觉自己的体温一瞬间被抽走了好几度。
“下面有东西。”，悟圆把紫金钵盂对准青石板，钵口倾泻的金光照在石板上，石板下面的震动更剧烈了，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地下传上来，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地底下用额头狠狠地撞石板。
林北和悟圆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往后退到井壁边缘。
青石板被撞得越来越厉害，石板上刻的倒山符文血槽里残留的黑血全被震得溅了出来，在钵盂金光的照耀下像一簇簇黑色的火苗在跳动。
最后一下撞击格外猛烈，青石板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裂开的一瞬间，一只灰白色的、指甲又黑又长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扣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撑，一个浑身灰白的人形从石板下面的坑里爬了出来。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血煞那种血液凝成的暗红，而是一种长期浸泡在水里才会有的那种泡发了的白。
他的头发全掉光了，头皮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痂，嘴唇萎缩露出两排黄褐色的大牙，牙缝里塞满了泥土和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血肉。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往外冒着灰白色的雾气。
“井——底——有——人——”，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刮出来的。
林北握紧篾刀：“你是谁？为什么在井底？”
“我——是——谁——”，他歪了歪头，灰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却往外渗出了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在井底弥漫开来，越来越浓，把悟圆钵盂的金光都压下去了几分，“我——不——记——得——了——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好——久——好——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们——每——天——往——井——里——扔——一——个——人——我——不——想——吃——人——可——我——饿——”
“他说的‘他们’是谁？”，悟圆把紫金钵盂挡在身前，钵口对准那个灰白色的怪人，“每天往井里扔一个人？义庄外面失踪了四十七个人，全是被人扔进这口井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