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古城,落霞把西北天染成一片血污红。
城隍庙坐落在城西北角的高坡上,朱红庙门剥落了大半漆皮,露出底下干裂的木纹,门环锈成暗褐色,半掩着。门里荒草没膝,青砖甬道裂了缝,长出细碎的车前草,一直蔓延到正殿台阶下。正殿檐角塌了半边,挂着的铁马早生了锈,风一吹,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沉疴老人的咳嗽。
殿里更暗。
天光透过破洞的窗格斜切进来,几道昏黄光柱里浮着厚厚的尘,光柱照不到的角落,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城隍神像蒙着块发黑的红布,看不出眉眼,只露出底下青黑色石质底座,落满了陈年香灰。香案歪在一边,上面的香炉裂了口,插着几根燃尽的残香,灰堆得老高,洒得案上案下都是。
大殿最深处的阴影里,坐着一道黑袍身影。
那人隐在神龛侧面,整个人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连头脸都罩在兜帽底下,只剩下巴处露出一点苍白下颌线,线条冷硬得像刀刻。他坐在铺着兽皮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墨执使就跪在他面前的青砖地上。
单膝跪地,黑袍破破烂烂,边缘全是被阳力灼烧的焦黑卷边,胸口伤口渗着黑血,顺着衣摆滴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他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眼神里藏着不甘与怨毒,还有几分对上位者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他从落霞渡地底暗河逃出来,日夜兼程,靠着半枚水遁符的余力,赶了一天两夜才回到城隍庙。刚进大殿,伤势就撑不住了,却不敢坐,更不敢怠慢,立刻过来复命。
“大人,落霞渡……败了。”墨执使声音沙哑,混着血沫,“八脉锁魂阵被破,四十六生魂尽数散了,河神碑底的水纹碎片……被林家小子拿走了。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他说完,把头埋得更低,等着上位者的怒火。
预想中的斥责却没落下。
阴影里的黑袍人低笑一声,声音低沉,带着胸腔共鸣的闷响,听不出喜怒:“败了?本座早说过,林守义的孙子,不是省油的灯。你偏不信,觉得一个毛头小子翻不起什么浪。现在栽了,倒是不冤。”
“属下知错!”墨执使肩膀一颤,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只是那小子邪门得很。明明只是个后辈,居然能破忆魂幻,还能反向催动幻术反噬属下。最后更是和苏老头合力,阴阳双器齐出,直接打穿了阵眼。他……他好像还能驭使水煞,以煞破煞,属下活祭大阵都没能压得住。”
他越说越不甘,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他浸淫守煞之术二十年,自认同辈里难逢敌手,居然栽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还是输得一败涂地,连经营五年的大阵和至宝碎片都丢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行了。”
黑袍人抬手,止住他的话,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具体经过,本座都知道。”
他的目光透过兜帽,望向大殿门外漫天的落霞,声音沉了几分:“林家小子身负煞种,是阴煞王大人的人魂容器,本身就和水脉煞气同源。能驭煞,有什么稀奇?倒是他的道心,比预想的稳得多。连活祭加幻术都没能破他道心,还让他拿到了第四块碎片,倒是有点意思。”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落霞渡的大阵、水纹碎片,在他口中,仿佛只是枚用来试探深浅的棋子。
墨执使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难怪大人当初只让他去落霞渡布局,却没给多少后手支援。原来从一开始,落霞渡就只是个诱饵,用来试试林家后人的成色。
他输了,也在意料之中。
“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墨执使抬头,眼神里带着急切,“那小子肯定已经知道了城隍庙的事,说不定已经往这边来了。要不要……先把地魂残片转移?”
“转移?”
黑袍人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费了百年功夫,才把地魂残片温养到这般地步,为什么要转移?他要来,就让他来。本座还怕他不来呢。”
他缓缓站起身,黑袍垂落,身形高大,像一座黑色的山,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沉了几分。“本来还想再等三个月,等地魂残片彻底苏醒,再开借命局。既然他送上门来,那就提前启动。”
“阴差借命局?”墨执使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迟疑,“可是大人,他身上有青铜令牌和安澜守印,双器在手,道心又稳,阴差能行吗?毕竟当年林守义……”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黑袍人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林守义当年只有令牌,没有守印,更没有身负煞种。这小子不一样,他是钥匙。钥匙见了锁芯,哪有不往里钻的道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出阴影,露出兜帽下半张苍白的脸,左脸颊上一道旧疤斜贯而下,像条黑色的蜈蚣,透着几分凶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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