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庇护所里的灯光很暗。应急照明系统已经连续运转了十几个小时,有几盏灯开始忽明忽暗,像快要窒息的萤火虫。大人们蜷缩在墙角,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广播里那句“各自安好”像一把钝刀,割断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
一个小男孩坐在角落里,膝盖弯曲,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手里攥着一个迪迦玩偶,那只玩偶的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发白,是他九岁生日时父亲送的。
此刻,他的父亲坐在他身后,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迪迦会来救我们的。”男孩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旁边一个老人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玩偶突然亮起细碎的金色光粒子,温柔又耀眼。
金色的光粒子从玩偶的裂缝中渗出来,像沙子一样细,又像萤火虫一样亮。它们从男孩的指缝间溢出,飘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迪迦!”另一个小女孩指着那团光,兴奋地喊了一声。
她的手里也攥着一个迪迦玩偶。那个玩偶更旧,更破,一条腿的关节已经松了,用橡皮筋绑着。但此刻,它同样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橡皮筋的缝隙中漏出来,映在女孩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这样的场景,正在世界各地的庇护所里同步上演。
在伦敦的地铁站里,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孩举着迪迦玩偶,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潮湿的墙壁。在纽约的地下通道里,一群孩子围坐成一圈,每个人手中的玩偶都在发光,光点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在上海的防空洞里,一个小女孩把玩偶贴在胸口,光芒穿透了她的外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大人们抬起头,看着那些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听过广播里迪迦化为石像的消息后,成年人们大多已经接受了绝望的现实。他们垂头丧气,默默承受着末日的压抑。有些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在等待最后那一刻的到来。有些人还在哭,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眼眶红红的痕迹。
可孩子们却始终坚信。那个守护地球的光之巨人,一定会回来。他们不懂什么叫“能量耗尽”,不懂什么叫“石像”,不懂什么叫“没有希望”。
他们只知道,迪迦从来没有输过。
迪迦答应过会保护他们。
迪迦不会说谎。
此刻,这些心怀信念的孩子们纷纷化为金色的光芒。不是玩偶在发光,而是他们自己。他们的身体变得透明,像薄薄的玻璃,金色的光从体内涌出来,托着他们升上空中。
金色光点穿透了天花板的裂缝,穿透了厚厚的土层,穿透了黑雾,冲向天空。如同无数颗跳动的星火,汇聚成一道横贯天际的洪流,朝着太平洋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面上,加坦杰厄正缓缓撑起庞大的身躯。
它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断裂的螯钳处还在渗出黑色的汁液,一滴一滴落入海中,泛起恶臭的泡沫。壳体上的孔洞又多了不少,那是高山树自爆时留下的痕迹,有的孔洞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紫色火花。
周身依旧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黑雾,但雾气的浓度明显比之前稀薄了。
方才高山树自爆撕开的天空缺口还残留着一道长长的裂痕,像一块被撕破的幕布。阳光从裂痕中漏下来,在海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带。但裂痕的边缘正在被黑雾一点点蚕食,那些黑色的触须像缝针一样,一针一针地缝合着天空。
久违的阳光仅仅停留了片刻,便又要被黑暗吞噬。
加坦杰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光芒从天边坠落。
那道光穿过天空的裂痕,在海面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然后一头扎进海里。“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又落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成千上万道金色光芒穿透天空的空隙,如同流星雨般落入太平洋。它们从各个方向来,从东边,从西边,从北边,从南边,从每一个还有孩子没有放弃的地方来。金光的密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像一条从天而降的光河,源源不断地涌入海底,精准汇聚到迪迦石像的周围。
五分钟前,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海豚号的探照灯是唯一的光源。
新城和崛井驾驶着这艘已经快要罢工的潜艇,终于抵达了迪迦石像所在的深海区域。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石像的轮廓,银白色的躯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像一层灰白色的霜。石像的眼睛紧闭着,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光谱集成仪的狭小空间里,正木敬吾蜷缩着身体。他的膝盖顶着下巴,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壁,腰间的氧气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的手指飞快地在便携式计算机的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键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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