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倩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她把所有事情都进行了一番颠倒黑白的讲述。
当年她走的时候,明明分走了颜卫国全部的现金流,只留下一个日渐衰落的酒厂,可在她嘴里,却成了她什么都没要,什么都留给了颜卫国。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白玲是在她离开很久之后才认识颜卫国的,可为了博取舆论热点和大众的同情,她硬生生把白玲塑造成了一个小三上位的插足者。
除此之外,她还把颜音说成了一个不赡养父母的不孝女,对着镜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徐家什么条件你们都知道吧?那可是顶级豪门。”
“她嫁进徐家这么久,一次都没带我去过徐家,没带我见过她老公。她公公婆婆知道我这个人吗?她提过我一句吗?他们只知道她那个后妈!我这个亲妈已经被她彻底抛到脑后去了!”
“她这些年没有给过我一分钱赡养费!我前阵子问她要钱看病,你们猜她怎么说的?她说我就是死她也不会给钱。”
“她不想认我,行,她是我生的,这改变不了,我不怪她,但她好歹应该把这些年欠我的赡养费补上吧?”
记者问:“您有没有尝试联系过她?”
“联系过。”赵文倩掩面痛哭,“可她现在根本不接我电话,也不见我。”
“她已经不认我这个亲生母亲了。”
采访视频发出去的当天下午,颜音正在酒厂开会。
宋晓晓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颜总,你看看这段视频。”
颜音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标题,又往下翻了两页,把手机还给宋晓晓,示意会议继续。
宋晓晓没有走,惊诧地问:“颜总,你妈她这么诋毁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颜音反应很冷淡,“生气是还有期待才有的反应,我和我妈早就没感情了,她会对这么对我我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宋晓晓替她鸣不平,“我感觉,她对您姐姐就挺好的。”
这一点不用宋晓晓说,颜音也知道。
小时候,赵文倩给颜竹买裙子,颜音站在旁边羡慕地看着,赵文倩说你姐穿这个好看,你太小了,等长大了再说。
后来颜音长大了,赵文倩已经带着颜竹出国了。
白玲来了之后,给颜音买的第一条裙子是粉色的,上面有小花。
颜音穿上转了一圈,白玲蹲下来给她系腰带,说“我们音音真好看”。
那条裙子颜音穿到短了一截才舍得换。
赵文倩走的那年,颜音六岁,颜竹十六,颜音对那天的记忆只剩一个画面:门口停着一辆车,赵文倩把两个大箱子塞进后备箱,颜竹背着新书包站在旁边。
颜音站在门槛上,可怜巴巴地喊着“妈妈”,赵文倩没有回头。
之后,赵文倩和颜竹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问她身体好不好,不问她穿得暖不暖,不问她谈恋爱没有,不问她考上了什么大学。
她对她们而言,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唯一能让颜音感到她们还是亲人的,是那隔很久才会有一次的越洋电话。
然而就这么一通电话,通常都说不了两句,赵文倩就会说“国际漫游很贵,我不说了,你也少说两句”,匆匆给挂了。
慢慢的,颜音连电话都不期待了。
要不是酒厂遇到危机,她的自尊心不会允许她去求两个早就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家人”。
没人知道,当她放下尊严跟她们借钱遭拒的时候,内心有多么绝望。
而那时候,白姨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还把婚前唯一一套房产拿去给银行做了抵押,凑了一百万给她。
颜音想到这里,黯然神伤。
她示意会议暂停,将椅子调转方向,看向落地窗外厂区的方向。
“我初中毕业那天,班上同学的家长都来了,那时候我爸已经经人介绍认识白姨,白姨坐在最后一排,举着一个傻瓜相机给我拍照。”
“高中家长会,班主任问‘颜音妈妈怎么没来’,我说‘我妈妈在国外’,班主任“哦”了一声,在表格上划了一下。”
“后来开家长会,我就直接把白姨的名字填上去,关系那一栏写“母亲”。写了几次之后,我就习惯了。”
“所以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生气?大概早就气过了吧。”
“我已经接受了我母亲不爱我的事实,也接受了她更爱我姐姐的事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不是没人疼爱。”
“我有白姨,有我继姐,有我的酒厂。”
宋晓晓站在旁边,听颜音静静说着,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的老板看起来很能干,有钱有颜,什么也不缺,可似乎也很可怜。
颜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从椅子上起身,“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宋晓晓没问她去干什么,只是转头把这件事告诉了徐斯凛。
路上,颜音拨通白玲的电话。
“白姨,你看到我妈那个采访视频了吗?”
白玲沉默了两秒,“看到了。”
“你别出门,别上网,别接任何电话,我来解决。”
“音音,你妈她……”
“我知道。”颜音打断她,“我不会因为她是我妈,就偏袒她,你放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
白玲欲言又止。
颜音纳闷,“那你担心什么?”
白玲哽咽两声,终于开口:“孩子,我是担心你难过。”
空气静止片刻。
颜音感觉有一阵细微的电流涌过心脏。
白玲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怎么诋毁我我都无所谓,她讨厌我是应该的,毕竟我嫁给了你爸。可她是你妈,她怎么能这么污蔑你呢?”
“她应该要爱你的啊。”
白玲的心疼隔着话筒话筒传过来。
颜音微微一怔。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妈妈就是应该要爱孩子的。
以前她身边的人里,特别是赵家那些亲戚,最喜欢跟她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妈不容易,你要理解她。”
可是谁来回答她,她一个六岁就失去母爱的孩子,她容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