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简在帝心(1 / 1)

谭弘毅从容答道:“陛下,海禁初衷是为防倭。然臣查近年海防奏报,东南沿海所谓‘倭寇’,十之七八实为沿海私商、渔民、乃至失业灶丁。他们铤而走险,皆因海禁断绝生计。”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若开海贸,设市舶司,许民合法出海贸易,抽分关税。则私商可转为官商,渔民可得贩运之利,灶丁可入船厂、货栈谋生。生计有着,谁愿为寇?此乃‘以疏代堵’之法。”

“至于真倭,”他话锋一转,“臣以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震慑。可调福建水师精锐,配改良火器,巡弋外海。遇倭船,则迎头痛击;遇商船,则护航抽分。如此,既保海疆安宁,又彰天朝国威。”

这番对答,既有历史考据,又有现实分析,更有战略构想。

承昌帝沉默良久。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反应。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谭修撰,你今年……二十?”

“回陛下,臣虚岁二十有一。”

“二十一……”承昌帝喃喃重复,忽然笑了,“朕二十一岁时,尚在潜邸读书,只知圣贤文章。而你,已思虑国计民生、边防海疆。”

他站起身,走到谭弘毅面前。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皇帝竟离座亲自走到一个从六品修撰面前!

“你策论中有一句话,朕印象极深。”承昌帝看着谭弘毅,一字一顿道,“‘治国如治身,不可头疼医头,脚痛医脚,须通盘筹划,标本兼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全殿都能听见:

“此言,深得朕心。”

八个字,如惊雷落地。

首辅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次辅高拱眉头紧锁,礼部尚书周延儒则面露欣慰。

而谭弘毅,深深躬身:“陛下过誉,臣惶恐。”

“不必惶恐。”承昌帝拍拍他的肩......这又是一个殊荣,“你有此见识,是朝廷之幸。望你入翰林院后,勤勉任事,不忘初心。”

“臣,谨记圣训!”

皇帝回座,宴会继续。

但氛围已然不同。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新科状元,简在帝心。

接下来的宴席,成了谭弘毅的“社交场”。

先是几位阁老、尚书依次前来敬酒。徐阶只说了句“后生可畏”,高拱神色复杂地饮了一杯,周延儒则勉励他“脚踏实地”。虽言语简短,但亲自来敬酒,已是表态。

然后是六部侍郎、各寺卿、翰林院前辈……一波接一波。谭弘毅从容应对,举杯必饮,但言语谨慎,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骄矜。有人问及边事,他答以“还需实地考察”;有人探听圣意,他回以“唯知尽忠”。

不结党,不站队,不轻诺。

这份定力,让不少老臣暗自点头。

宴至中途,顾宪成端着酒杯过来。

“谭兄,”这位探花郎今日喝了不少,脸上微红,“今日陛下对你,可是格外看重。”

谭弘毅举杯相碰:“顾兄亦受陛下赏识。”

“不同。”顾宪成摇头,压低声音,“陛下问我经义,问你实务。这是分工......你是要做事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谭兄,你那些想法,若能施行,或真能改一改这沉闷朝局。他日若有需助力之处,顾某愿尽绵薄。”

这是明确的示好。

谭弘毅郑重举杯:“多谢顾兄。前路漫漫,确需同道砥砺。”

两人一饮而尽。

宴会持续到戌时末。

当皇帝起驾回宫时,所有人跪送。承昌帝经过谭弘毅身边时,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句:

“好生做事。”

四个字,重如千钧。

宴散人离。

谭弘毅走出撷芳殿时,夜风拂面,带着荷塘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

今日之荣,已达极致。

但荣耀背后,是更深的期许,更重的责任。

“状元公,”礼部一位主事上前,“您的轿子已备好。”

谭弘毅点点头,正要上轿,忽然看见远处荷塘边,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身着青袍,背影清瘦。

是苏明远。

他走过去:“明远兄,怎还未走?”

苏明远转身,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有泪光:“等你。想看看,咱们的六元状元,今日是何等风光。”

谭弘毅失笑:“你也打趣我。”

“不是打趣。”苏明远摇头,声音认真,“子恒,今日陛下对你……那是真正的圣眷。从今往后,你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有人捧着,也有人……等着你摔跤。”

“我知道。”

“知道就好。”苏明远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吧。明日你还要去翰林院报到,我也要准备朝考......咱们的路,都还长着呢。”

两人并肩走出琼林苑。

宫灯渐远,月色渐明。

谭弘毅回头望去。撷芳殿的灯火在夜色中依旧辉煌,乐声隐约可闻。

那是他今日荣耀的见证。

也是他明日征途的起点。

轿子行在寂静的街道上。

谭弘毅闭上眼,脑海中回荡着皇帝的话:

“好生做事。”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

会的。

他一定会好好做事。

不负这场穿越,不负这身绯袍,不负这个时代给他的,独一无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