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没有让他继续往下说。他站起身,走到值房西墙边那幅全国舆图前。
图上各省的疆界用墨线勾勒分明,每一省的上方都用小字标注着今年的考成综合评级——优、良、中、差四个等级。
他目光扫过去,看到大部分省份都落在了上,少数几个偏远省是,一个都没有。
他转回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最上面那册考成汇总,翻到下一步建议那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印了一行标题,下方是等着被填写的大片留白。他取过笔架上那管常用的狼毫,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字迹端正而沉实,每一笔都像被反复校对过位置的旧信标。
巩固现有成果,防止考成流于形式化。深挖吏治痛点,以考成为抓手推动地方政务实质性改善。
他搁下笔,将册页转过来朝向李慎:你说得对。考成法已经成了,可不能让一件事成了之后就变成一件死的事。巩固是第一步,深挖是第二步。他的指尖在防止考成流于形式化那行字上点了一下,这半年,有些省份的报告写得漂亮,但数字背后有没有水分?巡查御史核查了几次?有没有地方在应付考成上做文章?这些都要深挖下去。
李慎看了一眼那两行字,然后抬起头:下官明白。明年会加强巡查密度。对连续两年评级为的省份,加派专职巡查御史驻省核查,不再一年只跑一趟。
谭弘毅点了点头,合上那册汇总,从袖中取出一份新的折子搁在案面上。折面比常例略厚一些,封口处压着他的私印。
这是南洋使团的初步方案,我已经呈给陛下了。年后正式定人定船,大概三四月出发。到时候,户部这边要出一笔专款,用作沿途采办和通译费用。他把折子推到李慎面前,你先看看,心中有数。等陛下批了,正式下文给你。
李慎接过折子,没有当场打开,只是郑重地收进了案侧的公文匣中。他直起身,看向谭弘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反复确认过所有细节之后的笃定:大人放心。这笔款子,户部有富余。广州港那一整顿,今年关税多了不少,专款专项,不会占用其他科目的银两。
谭弘毅没有再说什么。他又在值房中坐了片刻,把各司送来的几份年终简报逐份看过,在那些需要批注意见的地方用朱笔做了简短的标注。
李慎坐在对面处理手头的事务,偶尔抬头和他说一句关于某省考成数据中的疑问。
两人一问一答间干脆利落,像两枚被校准过的齿轮在各自的位置上稳稳地啮合着。
傍晚时分,谭弘毅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李慎,声音在暮色中沉定如水:
考成法已经成了。接下来,要让吏治更清。
李慎从案后起身,拱手躬身,腰弯得比平日深了些许: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守好这道门。
谭弘毅没有再多说,推门走出了值房。
冬日的暮色已经铺满了长安街,灰蓝色的天空被西边一线残阳染成暗金,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旧卷轴。他沿着街巷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身侧偶尔有晚归的官员从他身旁经过,朝他拱手致意,他一一还礼。
回到甜水井胡同时,谭府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
暖融融的橘黄色光晕从门楣上漫下来,洒在青石板台阶上,像一小片被固定住的海岸线。
谭弘毅推开大门时,听到正堂里传来谭宁断断续续的诵诗声,中间夹着苏静姝低声的纠正,还有谭安在旁打着节拍的小声应和。他站在门内听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门,朝那片暖光的方向走去。